Mcats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桌上有猫咪

柔软生物,开心丸和紧张丸的故事。

(开心丸对紧张丸抱持着相当大的性欲这一点很有趣……话说回来,谁不喜欢紧张丸呢?)

从微博搬来的。去年写的每日一题系列的《LED服装》。

从微博上搬来的,去年摸的每日一题里的《透过手指的烛光》。
写的时候我眼前不断浮现出《死于水无月之时》的景象,那是个好故事,相比之下我写得就太浅薄了。

前两天摸的绘海短篇,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阿清其实跟我说想吃的是关于双人曲题材的绘海鸟的,但写了一半发现实在没有地方说到小鸟了。(对不起)

救命我室友变成咸鱼了[短篇/黑色幽默/微惊悚]

谨以纪念送给我一个咸鱼抱枕的潮狗师姐,以及我们那些身为咸鱼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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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室友变成咸鱼了。

别误会,我说的不是用来下饭那种。

“咸鱼,出自电影《少林足球》台词‘做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呢?’意指没有梦想混吃等死的庸人,在游戏文化中常用于指代在在线游戏中既不愿投入时间,又不愿投入金钱,经常拖别人后腿的玩家。此词意与‘大佬(dalao)’相对。”

我室友潮狗,现年二十,长期单身。每天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床上窝着,打他的一刀999级爆装备送神器;这是我能看见他的情况。更多的时候,帘子拉着,里面时而冒出光芒来。面对那张床铺有时发生的持续震颤和偶尔爆出的单音节词,我也只好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幸好那种震颤通常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我看了看表,震颤已经持续了接近半个小时了。
“你在干嘛呢?嗑伟〇了?”我皱眉,望过去。
震颤依旧不断,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喘气声。
我叹了口气,下床,走到潮狗的床前。
“你影响我背单词了哥们。给你十秒钟,快停止你的低频振动,然后换一副可以让我看见的姿态。我要拉开帘子了。”
——
“潮狗?!”我大惊。
床上哪有什么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鲜的咸鱼。
我室友变成咸鱼了。
真的。

“呃……潮狗?”
现在他看起来和真正的咸鱼没有什么两样了,只是更大、更湿润一些。他的鳞片灰灰的,身体好像有些潮湿,下面不断渗出盐水来,把床单都沾湿了。
我拿起黑色中性笔,试探性地戳了戳咸鱼。我可不想用手碰这玩意儿。
咸鱼被我戳中,痛苦地扭了好几下:“水……我要水。”
“你不是咸鱼吗?为什么还会缺水?”
我弯腰盯着他的眼。眼睛浑浊,白眼珠很大,黑色的瞳仁直直望着我——或者我身后的墙,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机。
“我不知道啊。”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喷吐出一些令人不适的咸腥味。我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继续听着。
“但是我知道,我需要——噗嘶——咳咳——水。”他说。
“我去哪儿给你找水?”
“楼——楼下有卖矿泉水吧?”
“那个好贵的。”我翻白眼,也太奢侈了。
“拜……咳咳,拜、拜托……”
“不。就用自来水,你凑合一下好了。”
明明都变成鱼了,还这么麻烦。我嫌弃地拎起一个桶,去厕所接了半桶水,把床铺上的半死不活的咸鱼拖进了水桶里。
“扑通——”
鱼身整个没入水里的一刻,我以为接触到水的潮狗(现在是潮鱼了)会像往常接触到鼠标和键盘一样,周身散发出幸福的光辉,快乐地沉没在水里,就跟他平常沉没在液晶显示屏里一样。
但是并没有。他开始拼命地扭动起来,带着桶中的水都开始剧烈地翻涌,还有许多溅了出来。
“你这样会把地弄湿的。”我说。
潮狗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在桶里扭动着。
我赶紧往后躲了一大步,防止被那些污水溅到。
盯着咸鱼看久了,我居然感觉有点饿了。
让他接着折腾去吧,我得吃饭去了。

——

我满足地抹抹嘴,竹荚鱼干盖饭永远都是那么好吃。
“我回来啦。”
我打开门,望向地上放着的那个桶。
桶里好像终于安静了。

我凑过去。潮狗肚皮翻白,凸起的眼珠瞪着,朝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了。
“喂?”
没有回应。
我突然想起养鱼需要用放置过一段时间,除过氯的水。
他死了。
是因为水吗?还是我出去的时间太久了呢?
我不知道。
天色还亮。透过常年拉着的蓝布窗帘,有些昏暗的光线照进屋里,我一个人站在地板中间,面对着桶里我唯一的室友。

后来,我把装着死鱼的桶拎到了阳台上。
倒掉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难道埋了?感觉又有点奇怪。
而且,怪恶心的。
就在阳台上放着吧。
我躺回了床上,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我是被一刀999级的声音吵醒的。
转头望过去,潮狗果然正坐在床上,鼠标和键盘飞舞点击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巨响。
“潮狗?”
他没有理我,专注地打着游戏。
我呆了一呆,起身拔掉了连接他电脑的电源插头。
“你干嘛?”他愤怒地瞪着我,眼珠凸出,像极了一条鱼。“我都要赢了!”
“没事。”我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等着那小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重新插上电源,然后尽情地报复我一通。

我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我闻到熟悉的腥咸味,转头望过去,床上已经空了。
只剩下快要干涸的一摊水渍,静静地泛着白边。

坊间旧事[民国/清水/整理重发]

2015年8月21日,整理重发。搬运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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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故事的第一篇,曾经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写不完了。
几个月前整理稿子的时候发现了它,于是稍作改动,发上来以作纪念。
想当初被主编桑日夜催稿,期间各种拖延……。
最终成文免不了略有仓促,尤其虎头蛇尾,骨断筋连,各种不足之处,还望轻拍。

——这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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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秋天。
自打我独个儿来到清水茶楼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四年。

年月比人跑得快。好多时候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捧着碗边吃麻酱面边看外头的天。北平的天总是那么蓝得透亮,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眼睛不大能睁开,可是心里依旧觉得欢喜。白天街上总走着许多人,时不时有几声叫卖从茶楼前经过;偶尔,掌柜的会从大褂口袋里摸出两三毛钱,叫我去买上一兜葡萄,或是几斤白梨儿。
「呦,来啦。」小贩看见我出来,熟络地打招呼。「柜上又给伙计们买水果了?哎,您那掌柜的人真不错。」
「可不是。」我点头:「那就,先称两斤梨吧。」
「成嘞!您可有眼力,今儿这梨是大清早才下的树……」
我拎着两大布口袋清早下树的白梨,跨过门槛往店里头走。
「小四,不必非要拿进来,分了吧。」掌柜隔着柜台喊我。
「啊好。」我应了声,拣了两个大的递给掌柜,把剩下的交给店里其他的伙计们。

掌柜的名叫徐天福。人如其名,我想他应当是个很有福气的人:爹娘都在世,现在偶尔还能看到老掌柜两口子来茶楼看儿子。据讲,这茶楼也是年青时候老掌柜给留下的,不费掌柜的一块大洋!大概他当了掌柜是顺理成章的事,家里又给娶了媳妇儿,从此也就一直安分做生意。听说掌柜的是念过书的人,想法有时候可跟人真不一样——兴许我这么说不大厚道,但是掌柜的那点不一样并不很招人讨厌。大家伙儿心底下都敬重和佩服他。
再看面相。掌柜的额头宽,可是不难看,额头底下,是两道极其有生气而富着变化的眉毛。在他高兴的时候,那两道眉毛就抖动起来,仿佛替它们的主人高兴;他生气或者忧虑的时候,眉毛便拧做一团。不过我并不常见他这样。掌柜的像是永远挂着笑,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不见得总能生起气来。他的眼睛不大;可是挺有神采,偶而会放出很不一样的光亮,像是点着了两团小火苗似的。

不过,那也是挺久以前的事儿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爹就去世了。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西。我小的时候,我爹在清水茶楼管账,日子过得虽不很阔绰,可也没把我饿着过。我爹上过私塾,认识字,还能写一手挺漂亮的字帖,字帖叫什么名字,我可说不上来。不过缘于他的这手好字,茶楼的徐老掌柜待他不薄。不光每个月饷钱照给,还在茶楼里给他间屋子住,教他不必从城西跑到城东。有时候我跑过去找我爹,老掌柜——那时候他的胡子还没全白——会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这不是小四儿嘛,找你爹来啦?好家伙,又长高啦!」
那时候,我爹隔三差五地带好东西回家给我:糖人儿、孙猴子的面具,或者泥巴捏的兔儿爷。我小时候觉得我爹是整个儿北平最有能耐的人,最次也是街里边家喻户晓的好汉,跟北巷口说书老爷爷讲的故事里的人一样。后来大了点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知道了又怎着呢?我爹可没因为自己不是武松或者林冲,就少给我带两串冰糖葫芦,与糖浸的柿子饼儿。但是除此之外,他也带回来过一些别的。
有一回,我记得格外清楚。

那天风挺大,天色黑压压的,据说是个不吉利的天气。我独个儿在屋里摆弄新到手的小玩意,偶尔扒着门板瞅一瞅。街面上的灰打着转儿旋成一圈,不见人影,连洋车夫们都早早地收了车回去。屋里我娘正缝补着我那条鼠灰色的裤子,一针一线似乎发出簌簌的微响。
我爹还没回来。
我百无聊赖,啃着一个大蜜枣儿,一边等着我爹回家。

等到他终于回来时,手里没像往常拿着给我的好东西,反倒是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种事是不常有的,所以我禁不住偷偷多打量了那个男人几眼:只是很快地瞄了一下,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即使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儿,却突然打心里感觉到,这个人是不能冒犯的——于是一直到了好多好多年以后,男人沉默的脸,与一身颜色清素、让人觉得他像是刚哭了哪家人的丧的长褂式样,也没有被我遗忘。
「叫老爷!」我爹朝我喊,稍微弯着点腰时不时扫那个男人一眼,赔着笑。
「老爷好。」我说。
我心里是不服气的。那时候小,小孩子心气都盛,见识也短。我蹲在墙边上,用手抠墙上由于年头太久而泛黄的水印子;侧耳听了听,屋里忽然地安静了。我听见我爹叫着那人陈老爷,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逢迎,与一点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明白的不安。
“为什么要叫他老爷?”男人走了以后,我抬起头,问。
而那时候,我爹只是苦笑了一下,摸摸我的脑袋。

没过多久,他死了。
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不明白。

掌柜的告诉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句文绉绉的词儿是从哪里来的,我并不清楚。但是我爹死时的声音,与图像,永远像块烧红的铁块似的深刻地烙在我的脑海里,直到过去了很久很久以后,也没有忘记。或者人总有走背字儿的年头,我爹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这么说过。
医生说,我爹得了治不了的病。这怎么可能呢?我爹——健健康康的,前一天我还去了茶楼找他,他给我两文钱买糖。转天就埋土里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呢?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生前留下的烟斗,与高高的木柜——他仿佛还活着呀!
我爹有一把气派的大椅子,是家里唯一一件值两百块大洋的东西。但他死了的第二天,那位陈老爷就带了几个人来,把椅子抬了出去,我娘只是坐在炕上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把椅子。

再后来,我娘带着我,搬到了城东柳条子胡同。
我跟我娘过了一段很不安稳的日子。后来想想,一个女人家,独个儿带了个孩子,在北平城里住着——的确不容易!正因为如此,我以后便非常地疼惜翠红;我爹没怎么落着照顾他的婆娘,我就得好好照顾我的婆娘。我爹死以后没过多久,我接了他的班,可是不识多少字,没法儿像他那样做账房。那时候老掌柜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掌柜,已经接下了清水茶楼的生意。当然,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徐掌柜看我年纪轻轻、腿脚利索,又顾着我爹在世时候的情分,教我去茶楼里做跑堂。虽说是初来乍到,茶楼里的一些老伙计也都是我从小就熟识的;就这点来讲,我并没觉到多少多余的苦处,一干就是好几年。




仿佛就是一晃眼的事儿,我娶了媳妇。
亲事是我娘亲自挑下的。姑娘叫翠红,家中开着间小铺子,卖些针线手工活儿。家里父母都在,都是非常老实的人。不过对我来讲,最要紧的是她的言语与脾性,全都是那么可爱、合我的心思。为着干活儿方便,我跟掌柜的打过招呼,把翠红接到了茶楼后院子的那个房间里——就是我爹从前的小房间,现在供我所住。我出门的时候,她会为我搭上浆洗好的毛巾;我回来的时候,也多个人帮着倒一碗沫儿沏的茶水。有时在人前一同露脸,她穿着干净而合身的碎花外套,一点不觉得拘谨。我们站在一起,几乎是一对很体面的小夫妻呀!我看得出来,掌柜的一家子私底下也赞赏她:她正是那种善于过日子的女人,又本本分分,不沾上一丁点儿不妥当,与任何的麻烦。
话还得说回来。早几年徐掌柜也娶了亲,掌柜夫人是南街口米铺老板的闺女,据讲很有几分家业。偶尔我上街买些小物件,远远路过街口的铺子,会看到掌柜的那位白了胡子的老丈人坐在柜台后,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大门外熙熙攘攘的长街。我觉得他像是总在思考些什么,一些无关于柴米油盐、无关于他的米铺与生意的东西。那些都是我不能了解的,因此上我对这位老人敬而远之。有时候我看到掌柜夫人,禁不住觉得她也传承了些父亲的思想,她的一双眼总是满含着我看不懂的神采,像是金兴池里头游来游去的鲤鱼。
我爹还活着的时候,娘带我去过庙会。我攥着几颗晒到半干的山里红和大枣,望着池子里的鱼,兴奋得手心出了汗,连带着山里红都变得黏糊糊,留下深色的、泛着酸甜味道的汁液。
那对我来说,就是关乎「家」与儿时温暖最后的回忆了。




我娶了媳妇的第二年,广东战争爆发了。
缘由我并不知道——谁又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呢?跑堂的小程偷偷告诉我,这是因为蒋中正得罪了手底下的哪个不要命的军官,于是你打我,我打你,来来去去闹成一团。

「蒋中正有个镶玉的烟斗,据说是件洋玩意儿,特别漂亮。那天手下人立了功,蒋答应把烟斗赏给他。但是一来二去的也没赏,人家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偷偷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呀?……」小程一拍大腿,「结果,这才知道——蒋中正早把玉烟斗赏给一个戏子啦,压根没他的份儿!」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像是亲眼看见了似的。我也只是稀里糊涂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不过,要是我能有那么个烟斗,说不定也去打仗。」他自顾自地说着,看着挺惋惜。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就抬头看了看布满星星的夜空。长街上千千万万家店铺,有些已经打烊,有些还亮着明晃晃的灯光。我想那些灯光的后面,会藏着很多故事,男女老少,总有人会记得,总有人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娘对我说,人死了之后,就能变成星星;我爹是天上的哪一颗,我曾经非常努力地寻找过。
不过,即使找不到,日子也总得过下去,一天一天。
掌柜夫人叹了口气,把装着酱糖蒜的瓦罐仔仔细细压实,搁进后头的旧木柜里。
「唉,打来打去,先是东北,再是南昌,现在又闹什么革命!——迟早北平也要出事,真!」
「可不是!」小程说。「前几年,英国人打进了大沽口。什么时候进北平呢?我看哪,谁也保不住!」
我移过沉重的木门栓,心里莫名其妙想到翠红,和后院子里那群淹死的鸡崽。
徐掌柜摇摇头,合上账本。
「得啦!现在好歹还活着,又多指望些什么呢!」他朝我们笑了笑。「再者说,再难也总能够过去的!……总能够!」
不知道是安慰我们,还是安慰他自个儿。

——掌柜的话仿佛还没落着地,九一八事变开始了。

北平城东柳条子胡同里,仿佛一夜之间就人心惶惶起来。街上少了许多人,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鬼鬼祟祟的眼睛,在黑暗中,在白昼里,夜猫子一样打探着。风声里混杂着许多窃窃私语,仔细去听,又什么声响都没有。每个人的神色都像是覆上了一层阴影,只露出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目光与目光碰撞着,摩擦出不安与犹疑的火星子,在秋天的空气里浮动。
「哎,年青人。」院里晃荡的张婆神秘地捉住一个人的手腕,「这世道,乱啊。买对儿符吧?辟邪驱鬼的。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她的眼睛很亮,反射着奇异的光。于是年青人便用那惊恐的眼色去打量她,再匆匆忙忙挣脱了手腕,朝胡同的深处跑去。
「小四,你过来,过来。」
她发现了一旁偷看的我,招着手要我过去。
我直愣愣地走过去。张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怜悯;即便知道了,我也说不清这种神色从何而来。
「来张符吧,送你,不要钱。」
于是我的手里被塞了一张符。淡黄色的草纸,粗糙的感觉摩擦我的指尖。即使做惯了端茶送水的活儿,我的手心依旧能感觉到黄纸传来的温度,凉得像冬天屋檐底下冻硬了的冰柱。每年过冬前,我得把它们挨个儿敲下来,省得砸中了光顾茶楼的客人。
「几年来都不太平。谁知道以后能怎着呢?信我的,没错儿。回头好好去庙里拜拜,佛祖保佑咱们都升天,保佑……。」
张婆絮絮叨叨的嗓音环绕在我耳边,我心里像揣了拨浪鼓,嘭嘭嘭地越跳越快。
「小四——」
我没有回头。我的脚步也跟随着心里所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把张婆悠长而凄厉的喊声远远抛在后头。
「这世道,乱唉——」




「不管年头儿有多乱,总有咱们该做的生意。」
徐掌柜叹了口气,坐在榆木椅子里,喝着一小盅茶。自打上海事变之后,他再也没能喝上往常十块大洋一饼的乌龙茶;仅存的那几饼——用掌柜夫人的话说,世道这样乱,得留下来——「为贵人预备着」。
我看着掌柜的,他正慢慢晃荡着茶杯里壁上残余的茶渣。黄褐色的茶渍深深浅浅染了砂土烧成的表面,那是他最后两个紫砂杯。我只是沉默地瞧着,自打十六岁那年我死了爹,好像就没再遇见过什么贵人。硬要说的话,掌柜的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可是现在日本人来了,大家伙儿连自己都未必保得全,还指望贵人呢!
「小四呀。」掌柜叹了口气,「有些事儿真不能细想,想深了,人就连最后那点精神头儿都没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说起贵人,近来茶楼里真多出了些传言。端着茶壶辗转于川流不息的茶客之间,总能听到些滚烫的消息:东北的日本人多么可怕,张上尉和他的戏子情妇之间发生的事儿,以及洋胰子有多么便当——还带一股子香味儿!
而很多流言,大抵来自于那位张上尉与一个男人来了清水茶楼开始。
张上尉长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像一切北平的风云人物一样,许多人传着他的丰神俊朗,便有另外一些人坚持认为他丑陋不堪。然而两派人士共同赞成的说法似乎有一条:这个年纪轻轻就做了上尉、与北平的名角儿琳琅姑娘有一段风流情事的男人,曾经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清水茶楼,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喝了足足一下午的茶,而且在许多天后,才泄露出去——就算还不知道那人是谁、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张上尉,光是这个不清不楚的消息,也够茶客们低声讨论许多天。毕竟,张上尉可是孙师长手底下一等一的人物。
而那位素未谋面的戏子,也不免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仿佛只要褒得多了,贬得多了,她就能凭空跑到大家面前,唱上一段儿似的。
不过,徐掌柜从来不谈这些。是不是由于他已经有了个很漂亮的夫人,而用不着再去想着旁人的婆娘呢?这我可不清楚。
我想着,把一壶滚烫的毛尖儿就着煮花生米,搁在一张由于年头太久而微微裂开木纹的桌子上。
「茶给您搁这儿了——」

不管怎么讲,日子还得过下去。
说得真对。




翠红怀孕了。
为着她的身体,我把她送回了家里,有我娘帮忙照顾着,总比我一个大男人要更懂行些——而我回来时,却觉得茶楼里仿佛添了些不一般的气息。

往常这个时候,陆陆续续该坐着些茶客,大堂里却一个人都没有;我到后院去收拾了柴火,换过一条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抹布,回来时就看到厢房的门紧闭着,里头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
「小四!」徐掌柜抬高音调唤我。
「掌柜的!」我迎上去。
徐掌柜抬起手,越过肩膀指了指厢房里头。
「那几位,你得多照看着点儿!」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似乎很小心地这么说。
「是军爷?」我也不由得谨慎起来,说了这几句话,仿佛用着极大的劲儿。
「军爷?——就算是吧!」掌柜的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去吧,上茶去。」

我懵懵懂懂地离开。
从掌柜的话里头,我品出点与往常不同的意思来。但这个意思跟我像隔了层纱网子,只能模糊看出大概来,可是说不清楚;由这种模糊里,不祥的气息浮动着,让人非常的不舒服。
我慢慢走到包厢门口。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风掀起蓝色的布帘子,漂洗过的蓝里透着陈旧的白,刺得晃眼。我打了个哆嗦。

「几位爷的碧螺春——」我清清嗓子,掀开帘子把茶壶端进去,跟一套茶杯一起放在桌上,「您几位慢用!要什么尽管招呼一声!」
「嗯,茶壶放那里吧,我们自己来。」说话的是左首的男人。
我抬头偷偷瞅了他一眼。年龄不大,估摸着不到三十岁,长相倒是很有些漂亮,几乎可以用清秀来形容;瘦削的身材却并不显得寒酸,笑得也非常温和。但是从温和里,却隐隐透出一股狠厉的气息来,让我想起茶馆里众人流传的那位与名角儿有一段儿的男人,与很多年前那位姓陈的老爷。
「好嘞!」我匆匆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唉,顾先生,看您,吓着人家伙计了。」女子的声音,清脆温和,带着笑。
包厢里几人都笑起来,我低着脑袋,退了出去。

自打翠红怀孕之后,我回家的时间增多了些——这都是因着掌柜的照顾。我很希望能多出些力;而茶楼,却似乎一天一天不可避免地清净下去。街上的铺子十个里头已经倒了七八个,原本一早就熙熙攘攘的长街,现在几乎见不到人影。就连太阳也像躲着什么似的,成天成天不肯冒出头来。
「唉!」小程又叹上气了。
「一个大男人,别整天整宿地叹气,象什么样子!」掌柜的皱眉头。
「可别这么说!」小程说,「您看看,掌柜的,咱这茶楼还剩下几个人?」
「不是还没饿着你吗?」掌柜的摇摇头。
「得啦。」我拍拍小程,「你看看街面上那些茶楼,原先跟咱们一般大小的,也都七零八落了。清水茶楼可还没关门大吉呢!」
掌柜的点点头,一言不发。他的岁数已经不算小了,然而腰板还非常地直,一身长褂,犹带三两分年轻时候的书生气。我看着掌柜的,时常想起他那位白胡子的老丈人:老丈人的米铺早已倒闭了——没有米可卖。但那缕精气神,像是由着掌柜夫人的承接,进而过渡到了掌柜的身上。我擦着店里的桌椅,“莫谈国事”的纸条大大贴在墙壁上,泛黄卷边的纸,墨迹有些斑驳零落,却依旧能够看得很清楚。




冬天快要过去了。
街面上的人影依旧不见多,雪却自顾自融化开来。随着天气转暖,太阳露面儿的机会也变得多了些,叫人心里几乎多了些希望。上海事变之后,物资似乎一下子便缺乏起来,然而清水茶楼却依旧开着,尽管一个月也挣不上几块大洋。

晚风四起,已经入了夜。我和掌柜的打了招呼,虚掩了门。

哐当!

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我一把推开门,眼前一阵白影闪过去,徐掌柜跌落在地上,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
「掌——掌柜的——」我的脑袋轰一声响,连忙跪下身子去扶他。
「……不,没事儿,不碍着的。」掌柜的摇摇头,撑着冰凉的石板地爬起来,弯着腰咳嗽了几声。
「——茶楼还能往下开,」我语无伦次地看着掌柜的,「掌柜的,你说……」
「茶楼?哼!」掌柜的笑了一声,「茶楼开得下去,我可过不下去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别想啦。」掌柜的拍拍我的肩,「回家吧。」
「——掌柜的?」我试探着问道。

一时间没人说话。北平城里的风扫过青石板铺的长街,灰尘被挡在上了门闸的漆木门外头,吹不进来。隐隐有些喧闹的声音,离得很远,听不大清楚。四下里都是黑暗的,门板上的缝隙留了细细一道光线洒进来,歪歪扭扭勾画在地面上。

「——你回去吧。」掌柜的叹了一口气,说。


第二天。
我拖着混混沌沌的步伐往前走着。长街上的人似乎比往日还要拥挤,吵吵闹闹的,我一路推推挤挤到了清水茶楼,周围的人群黑压压围成一片,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
「借过——借过——麻烦让些路,谢谢!这大清早的还得上工哪!」我斜着身子,挤进人堆里头。
「掌柜的都上吊啦,这上的是哪门子工啊?」人群里有声音说,极小的,然而我听得很清楚。
我心里一凉,顺着人们的目光朝地上望去。
掌柜的就躺在那里,躺在清水茶楼的大门口。脖子上仿佛有条长布挂着,不知是死是活;被踩得掉了漆的门槛上,翻倒着一条长凳。我踉跄地向前几步,蹲在掌柜的边上。

「掌柜的!掌柜的——」我抓住掌柜的肩膀,拼命摇起来。
「别晃了,早没气儿啦。」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着。
我盯着掌柜的脸。自打我爹死了以后,是掌柜的照应我十多年。就某种意义上讲,他几乎成了我的叔叔,或父亲;而现在,他就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脸色青白,透不出一点能让人觉出他还活着的征兆。口里似乎还微微地出着气,我低下头仔细分辨,心里却莫名觉得,也许掌柜的已经死了。和身体能不能动弹毫无关系,我只是忽然这样想。日子难过,但总要过下去——那可是掌柜的亲口说的呀!
「——小四儿!」
一只手揪住了我,我懵懂地看过去,是小程。
「别操心掌柜的啦,赶紧回家去!你家老太太才叫我过来找你!」他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却像是隔着从东直门到西街口那么远的距离,与喧喧嚷嚷的人声混杂在一起。

「你家婆娘要生了!」




我赶到家的时候,外边已经有些将要下雪的征兆。黑压压的云翻滚着卷起来,一层叠着一层,叫人心里感到憋气。胡同口的大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要倒向旁边的屋子,连着歪斜的石墙和里头住的人,一起砸个稀巴烂。柳条子胡同的住户们家家户户关紧了窗,努力压着北平人那点儿爱打听的性子,把冷风跟一切的坏消息通通关在外头。
没等我绕过那棵树,就听到屋里传出来熟悉的哭喊声。
是翠红。
尽管屋里窄,我还是一眼望见了炕上的女人。平时里精明利落的神色早不知道哪儿去了,正躺着不敢动弹,满头是汗——我不由得同情起女人的苦处来。可就算是这么着,从那间或一张的眼睛里,还能看到点儿光彩。
看我进去,我娘点了点头,眼神里蕴着些不易察觉的欣喜。谁不希望趁早抱个孙子呢!同样欣喜的还有张婆,她除了在院里晃荡、捉住年轻人推广手相之外,也顺带着负责接生。
「肯定是个大胖小子!」她捏着翠红的手腕断言道,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边为翠红担心着,一边我不免有了点儿心动。翠红将要生一个儿子,再过几年,儿子长大了,免不了又多许多欢喜,与麻烦。可那算什么呢?王家传下了根儿呀!年月依旧地不太平,可我即将要作父亲了!
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男人向来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正因为如此,我心里觉得应当格外的疼惜翠红。她大着肚子的时候,尽管茶楼里事情繁忙,掌柜的也总会给我假,准许我打声招呼就跑回家。
——这会儿我想起掌柜的,又觉得他似乎还活着;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救下来的,我离开的时候,他可是还有着一口气呀!
我站着笑,手与脚都仿佛不知道该放到何处去。胡同串子里的风更大了,瓦缸顶着的大门似乎朝屋子里倾斜,每一扇白纸糊好的窗都叫人压抑,每一根草叶都不得安宁。我睁着眼,只是瞧着我娘与张婆在屋中打转,忙上忙下。

到了晚上,情况未免地有些不大对。翠红还是呻吟,可是面皮上一层血色已经不见了,倒是隐隐透出点青白来。张婆低声念叨着,又捻了捻她的衣角;可是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并没像她期待的那样能叫人安下心来。翠红的脸更白了。
张婆伸出她短粗的手指,掐了掐翠红的眉心。她极短促地翻起眼皮,略微抽搐了一下,然而呻吟声却越来越低下去,几乎完全听不到了。床榻上铺着的褥草已经被汗染得深黄而凌乱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绣花的破棉被,那是翠红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天色乌沉沉的,我忽然想起了我爹,我那个得了治不了的病、没有福分看我娶了婆娘的爹。

「她快要不行了。」张婆直起身子,低声说。

房间里一片寂静,翠红断断续续的低吟是唯一的声音。外面的风仍在呼啸,我却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直挺挺地站在地上,脑子里似乎有无数的念头在盘旋,有关翠红,有关最终没有活到最后的徐掌柜,有关我苦命的娘。
娘哆哆嗦嗦地掐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把我拽回现实,拽回大雪天里摇摇欲坠的灰泥与草屋。
「你愣着做什么呢?快去找大夫呀!」




我跌跌撞撞跑出门。北平冬天的冷风从胡同口卷进去,刮到脸上变了刺刀,叫人生疼。长街上没几个人影——大年夜,大家都守着自己的爹妈儿女,又哪里能找到大夫呢?
大雪越下越大。家家的窗口透出明亮的灯火,亮黄色的,小时候我曾经在这样的火光下做着手影,我看着墙壁上映着的鹰一下下拍打着翅膀飞走,而转眼间,就飞过了这么多年。我踉跄地顺着白茫茫的长街向前奔跑,跑过胡同旁的大柳树,跑过街口关着门的米铺,跑过渐渐密起来的人群。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像是北平城在长久的压抑中所积压的力量,都在这一天释放出来;眼前像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在往什么地方跑,已经全不知道。往日所熟识的街景与店铺,今天都像是融在一处似的,人影晃动,声音嘈杂。我只是跟随着脚,脚自己往哪里去,我也就跟着往哪里去。

「封街——封街了啊——」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叫,更多的人纷纷攘攘吵闹着,空气里全都是躁动不安的声音。
「封街了——」
我朝前跑着,猛地被人推了一把,几乎摔倒在地。
「让、让我过去!」我挣扎着往前冲,「翠红要生孩子,我、我要找大夫……」
「什么翠红翠绿的!」几双穿着警靴的脚接近,几双手抓住我,把我硬生生拉开。「滚!你是不要命了怎着?」
「我要找大夫——」我死命挣,挣不开。
「大夫?还没人给孙师长找大夫呢——告诉你,今儿这里可闹了大乱子,多你一条命不多,少你一条命不少!赶紧走!」
……

什么乱子?
我来不及开口。人群哄然而至,像水一样卷走了我。
我跪在地上,十指深深地插在雪里,感觉不到冷。我周围的景象渐渐模糊,像城西老房子里的镜子,带着繁复的纹理与花样一块一块碎裂,我听见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融化在风声里,所有的光影都开始旋转,凝成一片刺眼的白。混乱的念想充满我的脑海,我的耳朵里最后回响着的,是张婆那凄厉的喊声。

「这世道,乱唉——」




浴室里的女鬼[喜剧/短篇/微百合]

轻喜剧,短篇,随便写写。
姑且算是上次《中元节的洗衣机》的后续。
虽然标题长这样,不过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很久没有写东西了,搞不好是复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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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去洗澡了。”

我將電腦關好,摘掉耳機,從床上爬起來。

“還有二十分鐘就停熱水,快點洗。”室友朝我喊道,想了想,停下了彈吉他的手,“不過……浴室里沒人嗎?現在?”

“有人的嗎?”

“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是樓上在洗澡吧。”她望了一眼,繼續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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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一條還沒用過的乾淨毛巾,脫掉衣服跨進浴室。隱隱約約的水聲已經停了,我打開花灑,閉著眼睛,任水花沖灑在身上。



咕嚕咕嚕——



我睜開了眼。

這預感實在太過微妙與熟悉,我沉默了幾秒鐘,望向下水道。



那裡正有一大坨頭髮冒出來。



“怎麼又來了。”我歎了口氣,走過去按下沖水鍵。



“哎————!”

我無奈地看著那一坨頭髮尖叫一聲,濕淋淋地衝出下水道,長出了身體與手腳——這當然是人類的視覺錯覺,事實上,只是由於頭髮太長而暫時擋住了逐漸顯露出來的其他肢體而已。



女鬼從下水道里爬出來,坐在浴室的窗台上,甩著濕淋淋的頭髮望著我。

“你好呀。”





“我不好。”我說。

“你是閒著沒事兒干嗎?偷窺別人洗澡是你的樂趣?我想想——我們之前——才見過面的吧”。我瞪著她。

我竟然瞪著一個女鬼。

不過不管了。

但是她竟然用更無辜的眼神回瞪著我,我一時語塞。

“做鬼很無聊的嘛。”女鬼說,“我剛剛想去找小芳打牌的,結果路過這裡,正巧看到你,就順便進來探望咯。”

好一個正巧。

“等等,小芳是誰?”

“是閨蜜啦。”女鬼攤手,“大家一起無聊,就一起打牌咯。”

“啊你不是有女朋友的嗎?幹嘛不去找她啊?”

“這幾天她跟弟弟小華一起回家啦,要清明節了嘛。”

“你們鬼的名字都這麼符號化的嗎?”我很無力,“難道你叫阿紅……還是什麼的?或者叫小倩?阿詩?”

“拜託,阿紅這種名字很像大媽好不好。”女鬼扣鼻。“我當然不會叫那麼俗氣的名字。”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叫什麼。”我說,“據說喊了鬼的名字,就會被纏上身。”

“我死之前也是這麼以為。”

“……”

“拜託。”女鬼諄諄善誘,“名字只是個符號,對不對?都二十一世紀了,不要活得這麼迂腐。”

“……是。”

“要辯證地看待問題。”女鬼和善地看著我,雖然我並不明白這之間有什麼聯繫,也不想知道黑格爾到底哪裡惹到了這位不知名的大姊。

“是。”我只好說,然後忽然想到一個很不辯證的問題。



“那——為什麼又挑我洗澡的時候來?”我試著把浴室拉門拉開一點縫隙,想拿過掛在外面的毛巾,卻發現鉤子上不知為何竟空空如也,只得重新把門拉上。

“都說了是碰巧了,我自己也覺得很奇妙啊。”女鬼用我的毛巾不慌不忙地擦著頭髮,“你看,我頭髮還濕著呢。跟這種問題比起來,還是擦干它比較重要吧?”

我完全不這麼認為——可她手裡拿著的是我的毛巾。



“等等。”我說。

“你可是從那裡面來的——”我指向下水道,“但是你現在在用我的毛巾擦頭髮。”

“是啊。”女鬼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你不覺得這個行為……用俗話來講,好像不是很講究嗎?”我說,“尤其是對你這麼漂亮的鬼來說。”

“我漂亮嗎?真的?”女鬼好像很開心,露出了一點羞澀的表情,“哇,過獎了耶。”顯然只接收到了最後一句話的信息。

“……是的,我覺得你挺美的。”我只好說,又覺得有點尷尬,趕緊轉回剛才的話題。“但是重點不是這個。你在用我的毛巾擦你剛剛浸泡過下水管道里的水的頭髮。那裡面什麼都有,搞不好還有……”

“好惡心!”女鬼尖叫。

“……”



“別看我頭髮這樣,它和你們活人世界的水是不會互相接觸的啦。”女鬼嘆了口氣,向我解釋道,“所以完全不用擔心衛生問題。”

“不能和活人世界的水接觸,難道就能和毛巾接觸?”我翻白眼。

“是啊。”女鬼認真地說著,“老好人亞瑟·登特都說過,要帶好你的毛巾。”

“那不是他說的,是外星人福特說的。”

(注:均出自電影《銀河系漫遊指南》)

“都一樣啦。”女鬼把毛巾翻過來,用另一面繼續擦著頭髮。

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不對,那你的頭髮怎麼會這麼濕的?”

“我洗過頭才出門的啊。”

“……”



“三爺——!”室友在外面狂喊。

“啊?”

“你在跟誰講話啊?!”

“啊我——我自言自語啦——!”





“你該走了。”我攤手,“不然我室友會以為我在浴室里自X到出現幻覺,然後打破門衝進來把我拖走。”

“嘻嘻,你的室友很有趣唷。”

“才不咧。”我撇嘴,“說是神經差不多。”

“不過,你們關係蠻好的嘛。”女鬼若有所思,“將來萬一變鬼,我們可以四個人一起打牌。”

“……就算關係好,這種事情,還是不要著急比較好吧。”



“那,我走啦。”

我看著窗台上的女鬼,她正把毛巾仔細地扭干,掛在我的鉤子上面。“毛巾還給你。”

“不,其實不用還我也沒問題。”我扶額,並不想用鬼用過的毛巾擦頭髮。

“放心,很乾淨的。”女鬼一隻腳跨進下水道,朝我揮揮手。“下次有機會的話,再來找你玩吧。”

“我就不說什麼別在我洗澡的時候來這種話了。”我看著光潔如新的毛巾,歎了口氣。

“真聰明。”女鬼點點頭,然後一下子就滑了進去。



“Bye——bye————————”

我稍微湊近下水道,剛剛好聽見管道里的迴響。

“有緣再見啦。”



我低聲說,苦笑著按下沖水按鈕。

[原创]一盒TT的自白(物拟/黑色幽默/BL成分有)

今儿天气挺好。

不过当然,锁在这么黑漆漆的抽屉里,天气再好我也感觉不到;我是听外边的小男人说的,确切来讲,应该叫作我的主人。尽管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老杜说了,管一个每天被压在下面艹的叫主人,未免有失形象,所以他只叫他小男人。不过当然,我们叫他什么,他是完全不知道,也不会在乎的。小男人永远只知道他看到并相信着的东西。等他或许终于知道的那天,不是他要死了,就是我们要死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问老杜是谁? 

他是盒套子,跟我一样,不过比我更先装进抽屉里几周。他是我的朋友,是我曾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唯一的聊天对象。以前我们都摆在货架上的时候,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过来,买走了他。再后来,一个清秀的小男人——我现在的主人,噢对不起我又叫他主人了。老杜如果听到的话会狠狠地吐槽,他就喜欢吐槽,特别是来到了这家之后。事实上,在抽屉里重新见到他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们还能再相遇。

 毕竟,我是冈/本,而他是杜/蕾/斯。

 我的生活日复一日,就是被放置在抽屉里,和老杜以及其他的一些杂物相处,例如黑色中等粗细的带按钮的笔,以及西瓜味的KJ液等等。虽然老杜后来告诉我,那支笔其实是根按/摩/棒;这我可不明白,他伪装得太像了。我只见过货真价实的笔,在便利店的架子上与我穿过两排肥皂与牙刷隔海相望。那些笔好像都不怎么爱说话,完全不像抽屉里的这只冒牌货,每天滔滔不绝地和我们交谈,更准确的是,他不停地说话而我们偶尔回答。他说他的名字叫王纳德•克里斯本•220V,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以前很有名的某个同性恋为他们的家族做出的巨大贡献。

 「那220V是什么?」

 「那是我的标准启动电压,我比较希望你称呼我王•克里斯本,亲爱的。」 

可我永远记不住那么复杂的名字。因此直到最后,在我和老杜的语言里,他的名字只是220。

 再来说说那瓶西瓜味的KJ液。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当不停说话的220问他关于名字的事的时候,他只是低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瓶口漏气了吗?」我问老杜。 

「我想——他大概不爱讲话吧。」老杜说道。紧接着,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他讲了个老笑话,把220V的按/摩/棒逗得哈哈大笑;而我在心里,也默默把KJ液称为“西瓜”。 

西瓜是小男人买的。而买走老杜的男人是小男人的爱人,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非常纯情的室友关系,直到老杜提醒我,两个单身的男性室友不会在抽屉里放一大堆情/趣/用/品,而且据他观察,装着类似物品的抽屉不止一个。老杜的观察力很强,是真的很强,他说他是英国第一品牌的套子,超薄的,绝对不能辜负家族名声。 

「老杜是英国来的?舶来品?」220耐不住寂寞地插话。

 「Made in China。」老杜从容不迫地答道。 

「……」

 「国货,质量差。」西瓜冷不丁出声。

 「得,这位还是一愤青。」220小声说,朝我挤了挤眼睛。 


即使是关在抽屉里,偶尔我也能见到阳光。小男人平均每周三至五次会打开我们的抽屉,从里面取出某一两件东西,有时候是他的爱人负责拿。那种时候我能看到从抽屉拉开的缝隙里有稀薄的光线照射进来,被西瓜的透明瓶盖反射出白亮亮的光,有些晃眼,从光线里我能推断出现在是白昼或是黑夜。

 220非常苦情地说这种光线让他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他爸妈给他起名字之前的时候。对此我深表怀疑,他对“亲人”的定义是什么,是同一批生产出来的按/摩/棒们,还是机房里成千上万的模子与金属。但是还没等我问出这个问题,220就哭了,梨花带雨的,幸好我和老杜的盒子外层都有塑料膜。

 而对于我,一切都不会那么复杂。套子的生命非常短暂,基本上主人爽完了,我们就挂了。所以开头我说过,要想小男人注意到我们,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老杜以前经常说一句话,就算是超强持久,迟早也要耗光电量——220总是在这时候絮絮叨叨地表达他觉得老杜有影射他的嫌疑。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因为抽屉外边的两个人每天的日常行为耳濡目染导致老杜有感而发,不过我想他的意思是说,即使是套子,也是有保质期的。在我过期了之前,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我撕下一点点外壳给220擦了擦眼泪,安慰他不要想那么多。 


西瓜哼了一声,把自己挪进了阴影里。 

西瓜最近的情绪很不好。作为一瓶口味非常冷门的KJ液,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小男人会喜欢用它。我跟老杜当初在货架上紧挨着排列的时候,听周围各种品牌各种口味、有着各种不同波纹的套子们不厌其烦地向我们灌输他们的xxoo价值观——虽然我从来不明白作为一种H辅助工具,他们的价值观从何而来。无论如何,吐槽别人都是一项非常容易无师自通的技能;所以那些套子们大肆宣扬着草莓味如何流行的同时,也不忘对其他所有的KJ液口味进行毫不留情的批评。 

这些事情西瓜当然无从得知。但是当某一次220照例讲述着他从前在外的所闻所见时,不小心说溜了嘴,说很多人偏爱sexy的草莓味道,这是个事实。那个下午我们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小青年的愤怒,西瓜花了至少五个小时来向我们表达他有多么多么不愿意服从众人成为一瓶草莓味的KJ液,而是坚持做自己,西瓜就是西瓜,西瓜味也一样受欢迎。演讲从白天持续到了黑夜,之所以我仍旧存有时间概念,是因为这个时候抽屉突然打开了——像是为西瓜的话提供有力证据一般,他被一只我们都很熟悉的手拿了出去。

 「……」

 少有的沉默,紧接着,就被220聒噪的说话声打断。 

「诶,你说他现在,是不是觉着自己挺幸福的?」

 我们面面相觑,抽屉外,隔着厚厚的隔板传来了小男人的喘息声。 

「应该是吧。」我耸耸盒盖。

 小男人的突然发情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可不想再把整个晚上都耗费在不同凡响的KJ液的自我表达以及自我宣泄中。虽然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发发呆总是好的。 


不过其实自从220来了以后,我就很少有能自在发呆的时候了。

 220这家伙非常有意思,和他交谈总带给我一种哲学家的感觉。偏偏他又极其地唠叨,如此矛盾、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同时出现,连老杜也对他表示了兴趣,愿意和他时常聊聊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抽屉几乎无法安静下来的原因。

 「你说,咱们的抽屉外面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大抽屉?」

 「如果有一天主人两口子都消失了,他们的位置会被谁取代?」

 「说起来多奇怪,我们只记得以前的事情,却从来不能预知以后的事情。」

 「假如某天一切都会结束,那会是什么样子?」

 「要是能离开这里,你们想怎么生活?」

 ……诸如此类的问题。220似乎永远在思考,想着一些奇奇怪怪、我从来都想不明白的东西。但是这次,老杜却替我作出了回答。

 「如果能离开的话,就重新溶解,造成一艘船的一部分。也许是快艇,甚至远洋游轮。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出海,驶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老杜的梦想。

 「老杜,你的梦想好扯。」

 「不觉得很美好吗?跟当套子相比,我宁愿当船。」老杜幽幽叹了口气。 

「没什么区别啦,干活的时候都一样天天浸在水里。」220一针见血地指出。

 西瓜发出了貌似嘲讽的一笑,瓶子里的液体抖了抖。

 「笑啥。」

 「理想主义者,全是空谈。」西瓜哼唧着。 

220挪动过去,用他的震动按钮碰了碰老杜的盒盖,以示安慰。 「别管西瓜了,他就那样,你也知道。我想他的意思是,嗯,这个理想挺不错的,至少我觉得挺不错。」

 220看起来非常诚恳,他一直非常诚恳,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他还是个非常不错的伙伴,除了说话太多以外。我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套子被拆封使用的时候,那时候老杜被用了将近一半了,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理想除了在被用的时候能给小男人带来最大的快感之外,还有着这么高级的内容。 

「我其实很想看看大海的。」老杜的纸质外壳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忧伤,是不应该属于一盒养尊处优的安/全/套的那种忧伤。别问我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同类之间的直觉就是如此奇妙,很多时候。

 我竟然无话可说。


 在几乎封闭的抽屉里,日子漫长而单调,仿佛不断倒回的磁带般了无变化。有时候我忍不住会试着在脑中描摹抽屉以外的世界,我知道这里是卧室,角落里有一个垃圾桶,而抽屉对面斜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大照片,两个男人的。我知道他们一起住在这栋不算很大的小套房里,有各自的房间,不过大多数时候一起睡。客厅非常明亮,有着宽阔的玻璃窗,卫生间总是收拾得很干净;这是220告诉我的。

 「你要知道,我经常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被使用。」220非常自豪地告诉我,我顿时觉得小男人两口子被自己的按/摩/棒出卖了。 

下面的抽屉里应该放着的是一块表,之所以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它日夜不停地咔哒作响;老杜说在他来这儿之前,那块表就一直在那里了。表的存在让我感到一丝幸福,它至少让我知道时间在流逝,没有将我抛弃在漫长的黑夜里。小男人是怕黑的;每次门口的方向响起他开门回家的声音,都会伴随着灯开关“啪”的一声响,然后,从抽屉狭窄的缝隙里就会透进熟悉的一线微光。

 为什么人会怕黑呢?

 「这种问题很不像是你问的啊。」老杜无奈地抬起盒盖碰了碰我:「我以为你够了解小男人了,他一直都是那样的。」 

「……因为光线太差的话,很容易插错位置嘛。」这是220的回答,「不过当然啦,要我说的话,应该是黑暗喻示着危险而光明就是安全吧。」

 「胆小的家伙。」西瓜冷哼。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西瓜总是唧唧歪歪发表他的真知灼见,220永远絮絮叨叨,而老杜依旧淡定地生活,怀着有一天能看看大海的伟大理想。无疑,跟他比起来我是没什么理想的;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做一盒称职的套子。尽管我身体里的内容物在日渐减少,也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我们的生活会如此不同。 直到后来——西瓜不见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电视剧里的离别情节,要知道,那样的情节永远不会在两盒套子、一根按/摩/棒以及一瓶口味奇特的KJ液之间出现。只是在某个非常普通的晚上,西瓜像以往一样被那个男人用两根手指夹了出去;正当我们照例非常八卦地感叹了一下那两根手指的长度、半径和小男人的性福程度之间的正相关系数时,老杜忽然“嘘”了一声。

 「你们听。」他说。

 我顺着老杜的意思侧耳倾听,就连220都沉默了下来。

 「这瓶要用完了,下周买新的吧。」男人的声音,伴随着一点水声。 

「好嘛。诶……你别…慢、慢点。嗯……」

 …… 

拜托抽屉板差劲的隔音性,小男人和他爱人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他是不是只剩个瓶底儿了?」一阵静默之后,我说。 

「看开点,每天都有无数瓶KJ液被用得底朝天的,西瓜只是其中的一瓶而已。」220看起来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不过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

 老杜叹了口气,看起来很像西瓜。 

「别太难过嘛。」220有些局促不安,他尝试着安抚老杜,看起来格外无助。

 我好像什么也没想,但是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却不知不觉逼近,挤得我几乎动弹不得。我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些东西开始变化,关于西瓜,关于我和老杜,关于220。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个预兆;西瓜的消失,几乎是一切开始渐渐倾塌的序章。也许那时候我就有所察觉,只是拒绝去想,毕竟,我还有老杜和220。

 一直过了很久,西瓜也没有再回来过。 事实上,从那惴惴不安的一夜过去之后,220就一口咬定西瓜只是被换了个地方摆放,例如旁边的书柜上之类。作为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被拿出去使用完毕还能完好无损地放回来的情/趣/用/品,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话,不是吗?虽然私下里220不在的时候,老杜告诉我,西瓜是被用光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不过当然,大部分的时候,我们依旧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像以前一样,度过在黑暗的抽屉里的每一天。

 「说起来,我好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你们俩能一直在这儿?」220看着我们,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是说,通常来讲,应该没有能用好几年的安/全/套吧。」 

「可是我们没有到这儿好几年。」我说,「在这个抽屉里,我们应该只呆了七八个月吧。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它一天天变冷了。」 

「但是就算是两盒套子用了七八个月,也很奇怪。」 

「小男人和他爱人不怎么喜欢戴/套。」老杜非常淡定。 

「还有,我们是大容量包装。」我补充道,「便利店里货架上最实惠的那种,你知道,优质橡胶,加量不加价的。」 

「……」220语塞。 

是的,天气一天天变冷了。我能够感觉到气温的变化,不仅仅通过抽屉与外界的缝隙,还有小男人和他爱人每次拉开抽屉时,扑面而来的冷风。老杜戏称这样的温度容易让我们安/全/套的橡胶质量变差,220对此貌似不屑一顾——作为一款货真价实的优质按/摩/棒,他永远不需要担心类似的问题。不过接下来,他又忍不住凑过来,问我需不需要他暂时开启一会儿,这样他就能散发一些热量来暂时提高抽屉里的温度,保护我们不至于冻坏。说真的,我非常感动,不过还是告诉他不用了——我并不认为小男人会对装在抽屉里忽然开始自动运转的按/摩/棒坐视不管。

 即使冬天的脚步一天天到来,小男人和他爱人的“运动”也从未停止过。相反,像是贯彻“摩擦生热”的宗旨、秉承着科学精神的现实应用,他们H的频率不减反增。

 「天啊,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这么冷的时候,还这么有精神。」220抱怨着,把身上由于刚刚又一次的清洗而产生的水珠擦掉。

 「只是因为抽屉里太闷而已,忽然打开抽屉你才会觉得冷,其实外面不会很冷的。有暖气呢。」老杜说,「事实上,这个温度对人来说好像还有点儿热。」

 「——完全不考虑按/摩/棒的感受嘛。」220假装抱怨着,不过我知道他其实很高兴,为自己能够频繁地使用而高兴;而另一方面,从种类上来讲,他也不是什么损耗品,不用担心越用越少的问题。但是作为套子的我和老杜——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某一天,趁着220又被拿出去履行职责,我终于下决心跟老杜谈一谈。 

「老杜。」我严肃地说。

 「嗯?」他斜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难不觉得他根本就是猜到了我想说什么。老杜总是这样的,经常在我没有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想要表达的内容。从很久以前我们还在货架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鼓起勇气,还是决定说出来。

 「老杜,你……快用完了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我的塑料纸包装都开始起皱了。

「应该是吧?」老杜笑得格外淡定,「我没仔细数过。」 

“没仔细数过”,这个答案太像他了。但这不是我想表达的;我到底想表达什么,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有个瞬间我想像人一样拥有充满力量的手臂,与灵活多端的手指,这样,我就可以慢慢抓住那些我来不及说的话,与来不及看清的瞬间。

 「……果然还是过一天算一天吧。」老杜笑了笑,移开目光。 

那之后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因为小男人和他爱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H,他们好像吵架了。老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我、和220插科打诨,继续着每日的日常娱乐。我醒着的时候和他们一起笑着,但在我入睡以后,却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我常常觉得分别的时候就快要到来了,梦里西瓜撑着碎掉的瓶身朝我愤怒地吼叫,老杜笑得轻松,一如既往,而220把他的充电插口里塞满了安/全/套,然后,我就被用光了。

 不安的梦境,常常导致我无法好好睡眠。有几次小男人把我拿出来,还会说一句,咦,这套子怎么没有原来有弹性了。我非常无奈地想那也没办法啊,就算是套子,也会偶尔失眠的嘛。

 这样的夜晚过了不知道有多少。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睡着了。 

而醒来的时候,我失去了老杜。 


那是个很平凡的早晨。我知道那是早晨,因为电视开着,里面有早间新闻的声音。背景音突兀而不协调,我仔细听了听,猛然发觉那是小男人的哭声,压抑着,低沉而悲伤。我想问问老杜发生了什么,一转身却发现他不在原地了。我朝四周看了看,狭窄而光线微弱的抽屉里,并没有老杜的身影。 

「他去哪儿了?」我问220。

 「……被拿出去用了啊。」220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抽屉角落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老杜不会再回来了。他和西瓜一样,都去了我看不见、触摸不到的地方。也许这么说有点儿可笑,毕竟感叹再多,我们也只是一群情/趣/用/品而已,还是日日夜夜被关在抽屉里的那种。我想起从前认识的一些套子,他们是专门供给夜/店的,一个个对自己的生存目的极其自豪;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在自己有限的生命内发挥最大的作用。 小男人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在哭什么?」我脑中一片空白,问道。这个“他”是指小男人,我没有特别说明,但相信220应该能够理解。 

220闷声不响,我觉得他的笔身简直都开始绵软弯曲了。 

「男人死了。」220低低地开口。 

「什么!」我大惊。

 220没有说话。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哀伤,完全不同于他平常自娱自乐时作出的45°角明媚望天——准确说是望着抽屉顶部——的那种哀伤。

 「大概是车祸吧。」他的声音很轻,跟往常的絮絮叨叨完全不同,像云一样飘在我耳边。

 我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我眼前好像也飘起了白云,带我飞到从未见过的大海。 

从那一刻起,老杜的梦想,就成了我的梦想,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实现。在这个荒谬的情景中,如果能够一边透视一边抬高视角,效果大概是非常可笑的:一个哭泣的男人,两个悲伤的情/趣/用/品。

 我的头脑中充斥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的思维模模糊糊运转着,220的声音时近时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小男人的悲泣声终于把我拉回现实。那个声音像是加装了立体声音响,带着无法释解的悲伤持续不断击破我的外壳,钻进我内心深处;我知道,小男人也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

 我听着时断时续的哭泣声,仿佛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似的;事实上如果一盒套子可以承担那样沉重的感情,我一定也和220一起开始大哭了。按理说,作为一次性使用的情/趣/用/品,男人的离开应该会延长我的寿命,我应该感到开心,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可我没有。我只是悲伤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从那以后,我在抽屉里唯一的伙伴成了220。老杜不在的日子里,我们试图恢复曾经的没心没肺,讨论着所想所见的一切和新奇有趣的事情。但就连220也不再像曾经那么健谈,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会莫名出现突然的沉默,隔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回神,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讲下去。但我明显地感觉到,他和之前不同了。

 ——说不定再过个三五年,我们都会跟原来的自己不同。 

想到这儿,我又觉得作为一盒套子,我这话说得没什么立场。 

我突然开始想念西瓜,虽然他也没什么存在感,但至少他在的时候我们抽屉里还会多一点点的声音。

 「我说亲爱的,别这么发呆,他们又会觉得你的弹性都没了,你知道。」220凑过来,试图安慰我。

 「可是没有他们了。」我难过地盯着抽屉三合板制成的表面:「我们只剩下唯一的主人了——我是说,小男人。」 

「你还有我嘛。」我猜220是想抱抱我,他挪动了一会儿,却只是让按钮发出咔哒一响。220叹了口气,停止了动作。 

「那倒是。」我觉得我再不开心一点,好像对220也不大公平,于是我笑笑,「我知道了。」

 「……」220打量我。 

「嗯?」我看回去。

 「不如来猜点好玩的吧?」220又挪了挪,离我近了点,「你猜,是我先挂,还是你先?」

 「……这算什么好玩的啊喂。」

 220笑了笑,看得出他在试着努力寻找话题,让我从刚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甚至不惜动用黑色幽默。

 「诶,你知不知道如果是放在一篇BL小说里,我们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耸了一下盒盖:「不知道。」 

「接下来我应该向你表白,或者我向你表白!」220哈哈大笑起来,「再然后,我们或许应该接个吻,然后xxoo……之类的。」 

「……呃。」我语塞。

 真是很有220风格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说真的,我最近经常在想来着,如果我们不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而只不过是某个小说作者无聊的脑内幻想的话?」220若有所思。 

「有作者会无聊到,以四个情/趣/用/品为主人公写一个故事?目的何在?」

 「……说得也是。」 


春天到了。

 之所以会知道是春天,是因为有一次220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而同时我也感觉到,小男人每一次拉开抽屉,扑面而来的风都会有暖和一点的温度。220说话的语气也一天比一天轻快起来,我几乎感到好心情又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喜欢新开始的,仿佛喻示着一种新的生活,喻示着把过去一年的种种不愉快都抛掉。 

唯一没有摆脱的,似乎是小男人。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从悲哀里走出来,不过当然,我完全能够理解,毕竟他失去的是像老杜于我那样重要的存在,而又没有一个像220一样的好伙伴可以排解忧愁。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拿出220,笨拙地学着男人的手法,喊着爱人的名字,闭上眼沉浸在他的想象里。

 这些都是220告诉我的。 

「唉,人啊,就是这样。」220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最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替小男人难过似的。

 「小男人也怪可怜的。」我撑起盒盖,碰碰他的按钮,「至少,我们还可以聊聊天。」

 220没有反应,只是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嗯。」

 「220?」 

他不再回应我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微弱声音,终于彻底止住。 

我突然明白,老杜是对的。就算是超强持久,迟早也要耗光电量。

 220没电了。

我站在他旁边,发着呆。春天的风一丝一丝从抽屉与木柜的缝隙间吹进来,而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一度期待小男人发现220没电的事实,然后赶紧为他充上电,这样他就会被放回抽屉里,我们继续聊着日复一日的天,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也没关系。但是之后,我的希望就破灭了。

 那天小男人跌跌撞撞回家,像是喝了酒,脚步都开始踉跄。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他和男人曾经共同拥有的卧室,扑通一声跪在柜子的旁边,拉开抽屉。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

 「没电……了啊。」小男人低声念叨着,把220放回抽屉,转身去了浴室。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伴着水声与低沉的呜咽,我感觉心里好像也有某样东西破碎了。我不知道自己在220旁边呆站了多久,只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现实,我所在的柜子就又一次开始晃动。

 小男人沉默地拉开了下面的抽屉。当抽屉重新合上的时候,钟表夜以继日的咔哒声已经消失。我猜那只从未谋面的表是属于那个男人的,他到了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他的东西也即将随之而去。小男人也许要烧掉他的手表,或者扔掉,扔进我永远无法到达的大海,日日夜夜躺在海底的石头上,听着浪头打的红螺纹在歌唱。 

自此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抽屉好像很久都没有被动过了。我躺在这里,看着内部光滑的表层——老杜说这是一种叫贴面漆的材料。我记得那时候西瓜还发表了对于国产漆面质量的担忧,而现在他已经去了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他,还有他们。于是我就这么待在这里,回忆着过去的一些事,偶尔跟不再絮絮叨叨说话的220聊聊天。

 「哎,你说西瓜到底去哪儿了呢?我前阵子听见一个新闻,说是有个大姐OB放太里面了拿不出来,结果去了医院一顿检查,发现是根本就忘了放进去。哈哈哈哈,这个真逗。要是西瓜也是不小心给塞里面了,那可够惨的。」 

「说起来,我记得以前在货架上摆着的时候,听见他们陆陆续续给我讲过挺多故事……有一个是说他某个同伴以前去过高级汽车旅馆来着,多么多么奢华,好像挺厉害似的。不过这个以前跟你讲过了吧,不知道你听腻了没?」

 「老杜这下应该满足了吧,他大概已经被重新溶解了。不知道造成船没有?其实这个套子嘛,回收利用之后,能造成船的应该不多……不过人要有点理想啊,套子也是,该有点理想。咱们来祈祷怎么样?希望老杜能顺利变成船,看他一直想看的大海。」

 说着说着我又伤感起来了。怎么现在,我反倒比220还唠叨了呢?


 独自呆在抽屉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没有一分一秒的概念,也无法精确辨别白天与黑夜,因此我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是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这也是老杜说过的。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你只能一步一步往下走,想快或想慢,都不按着你的步调走。 

「咯吱——」 

我吓了一跳。从声响判断现在应该是快天亮的时候,小男人起身了。这跟往常不同,我仔细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想他应该是坐在床上发呆;过了半晌,床边忽然又传来一阵微微的声响,原来他已经下了床,慢慢走近床头的木柜。小男人的脚步声晃晃悠悠,非常不稳,其间还夹杂着微弱的抽泣,几不可闻。尽管如此,我依旧非常确定他在往这边走,伴随着那种哀伤而怀念着什么的情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我的终结了。


我抬起头,看看外面没有完全亮起的天空。抽屉里的光线一如既往地昏暗,但这个时候,我却依稀看见了光。无关于房间里惨白的灯光颜色,我的目光穿透抽屉脆弱的隔板,穿越房间平滑的墙面,越过客厅宽敞的窗,看到了明亮而温暖的朝阳。有人说,人在死之前会出现幻觉。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套子是否适用,但是在这一刻,我真的看见了那样耀眼的光芒。 

每个黎明都将会到来,不是吗?

 我又想起老杜了,我总是想起老杜,一盒安/全/套,说自己想变成船,看看遥远的大海。我觉得有点儿好笑,就冲着安静的220笑了起来。不对,他现在没电了,应该改名叫作王纳德•克里斯本•0V。

 我听到抽屉外面的声响,是小男人的声音。

 「这盒里只剩一个了吧,明天去买新的。」

 抽屉打开了,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我看到小男人熟悉而疲惫的脸,他自言自语着。 被打开的外壳扔进垃圾桶,我身体里仅剩的一个套子,我的灵魂仿佛分裂成了两半,如果一盒普通的安/全/套也需要灵魂的话。我的眼望着这个世界,我看着天花板,依旧是微微泛黄的光阴。我看到西瓜的空瓶子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和我的外壳并排在一起。我看到非常强烈的光线刺穿了我的最后一层保护,最后一个套子被拿出来,我看到小男人流着眼泪戴在了自己下身,手掌模仿着那个男人对他进行的动作。我好像看见了大海,老杜的影子静静地飘在空中,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在货架上挨着排着聊天时那样温和。

 我回头望去,原来我的视觉可以升得这样高。这是我第二次从外面看这栋房子,里面有一个伤心的小男人,和一群他从未了解过的物品的人生。我终于可以回答220问过的话,到了最后一切结束,不是世界将要消失,就是我们将要消失。 


于是一半的我,义无反顾跳出了窗口,飞向无边无际的海风与自由。 


而另一半的我,在强烈的摩擦与热量里,灰飞烟灭。 




(完)



后记:

 第一次写这么限制级(伪)的故事,其实只是缘于基友开了个脑洞什么的……说如果是套子拟人的话应该怎么写自述云云,由于这个设定实在太有趣而可写的内容也很多,就忍不住将其延展成文了(揍)私心最萌的是220,话唠哲学家什么的太可爱了XD 

这篇小说写了四天就完成,几乎是最快的一次了。一直想试试黑色幽默里带点悲伤感觉的文,如果看文的各位在大笑的同时感受到一点点辛酸的话,这个故事就算不白写了。

 BY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