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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桌上有猫咪

坊间旧事[民国/清水/整理重发]

2015年8月21日,整理重发。搬运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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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故事的第一篇,曾经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写不完了。
几个月前整理稿子的时候发现了它,于是稍作改动,发上来以作纪念。
想当初被主编桑日夜催稿,期间各种拖延……。
最终成文免不了略有仓促,尤其虎头蛇尾,骨断筋连,各种不足之处,还望轻拍。

——这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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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秋天。
自打我独个儿来到清水茶楼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四年。

年月比人跑得快。好多时候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捧着碗边吃麻酱面边看外头的天。北平的天总是那么蓝得透亮,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眼睛不大能睁开,可是心里依旧觉得欢喜。白天街上总走着许多人,时不时有几声叫卖从茶楼前经过;偶尔,掌柜的会从大褂口袋里摸出两三毛钱,叫我去买上一兜葡萄,或是几斤白梨儿。
「呦,来啦。」小贩看见我出来,熟络地打招呼。「柜上又给伙计们买水果了?哎,您那掌柜的人真不错。」
「可不是。」我点头:「那就,先称两斤梨吧。」
「成嘞!您可有眼力,今儿这梨是大清早才下的树……」
我拎着两大布口袋清早下树的白梨,跨过门槛往店里头走。
「小四,不必非要拿进来,分了吧。」掌柜隔着柜台喊我。
「啊好。」我应了声,拣了两个大的递给掌柜,把剩下的交给店里其他的伙计们。

掌柜的名叫徐天福。人如其名,我想他应当是个很有福气的人:爹娘都在世,现在偶尔还能看到老掌柜两口子来茶楼看儿子。据讲,这茶楼也是年青时候老掌柜给留下的,不费掌柜的一块大洋!大概他当了掌柜是顺理成章的事,家里又给娶了媳妇儿,从此也就一直安分做生意。听说掌柜的是念过书的人,想法有时候可跟人真不一样——兴许我这么说不大厚道,但是掌柜的那点不一样并不很招人讨厌。大家伙儿心底下都敬重和佩服他。
再看面相。掌柜的额头宽,可是不难看,额头底下,是两道极其有生气而富着变化的眉毛。在他高兴的时候,那两道眉毛就抖动起来,仿佛替它们的主人高兴;他生气或者忧虑的时候,眉毛便拧做一团。不过我并不常见他这样。掌柜的像是永远挂着笑,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不见得总能生起气来。他的眼睛不大;可是挺有神采,偶而会放出很不一样的光亮,像是点着了两团小火苗似的。

不过,那也是挺久以前的事儿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爹就去世了。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西。我小的时候,我爹在清水茶楼管账,日子过得虽不很阔绰,可也没把我饿着过。我爹上过私塾,认识字,还能写一手挺漂亮的字帖,字帖叫什么名字,我可说不上来。不过缘于他的这手好字,茶楼的徐老掌柜待他不薄。不光每个月饷钱照给,还在茶楼里给他间屋子住,教他不必从城西跑到城东。有时候我跑过去找我爹,老掌柜——那时候他的胡子还没全白——会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这不是小四儿嘛,找你爹来啦?好家伙,又长高啦!」
那时候,我爹隔三差五地带好东西回家给我:糖人儿、孙猴子的面具,或者泥巴捏的兔儿爷。我小时候觉得我爹是整个儿北平最有能耐的人,最次也是街里边家喻户晓的好汉,跟北巷口说书老爷爷讲的故事里的人一样。后来大了点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知道了又怎着呢?我爹可没因为自己不是武松或者林冲,就少给我带两串冰糖葫芦,与糖浸的柿子饼儿。但是除此之外,他也带回来过一些别的。
有一回,我记得格外清楚。

那天风挺大,天色黑压压的,据说是个不吉利的天气。我独个儿在屋里摆弄新到手的小玩意,偶尔扒着门板瞅一瞅。街面上的灰打着转儿旋成一圈,不见人影,连洋车夫们都早早地收了车回去。屋里我娘正缝补着我那条鼠灰色的裤子,一针一线似乎发出簌簌的微响。
我爹还没回来。
我百无聊赖,啃着一个大蜜枣儿,一边等着我爹回家。

等到他终于回来时,手里没像往常拿着给我的好东西,反倒是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种事是不常有的,所以我禁不住偷偷多打量了那个男人几眼:只是很快地瞄了一下,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即使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儿,却突然打心里感觉到,这个人是不能冒犯的——于是一直到了好多好多年以后,男人沉默的脸,与一身颜色清素、让人觉得他像是刚哭了哪家人的丧的长褂式样,也没有被我遗忘。
「叫老爷!」我爹朝我喊,稍微弯着点腰时不时扫那个男人一眼,赔着笑。
「老爷好。」我说。
我心里是不服气的。那时候小,小孩子心气都盛,见识也短。我蹲在墙边上,用手抠墙上由于年头太久而泛黄的水印子;侧耳听了听,屋里忽然地安静了。我听见我爹叫着那人陈老爷,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逢迎,与一点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明白的不安。
“为什么要叫他老爷?”男人走了以后,我抬起头,问。
而那时候,我爹只是苦笑了一下,摸摸我的脑袋。

没过多久,他死了。
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不明白。

掌柜的告诉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句文绉绉的词儿是从哪里来的,我并不清楚。但是我爹死时的声音,与图像,永远像块烧红的铁块似的深刻地烙在我的脑海里,直到过去了很久很久以后,也没有忘记。或者人总有走背字儿的年头,我爹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这么说过。
医生说,我爹得了治不了的病。这怎么可能呢?我爹——健健康康的,前一天我还去了茶楼找他,他给我两文钱买糖。转天就埋土里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呢?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生前留下的烟斗,与高高的木柜——他仿佛还活着呀!
我爹有一把气派的大椅子,是家里唯一一件值两百块大洋的东西。但他死了的第二天,那位陈老爷就带了几个人来,把椅子抬了出去,我娘只是坐在炕上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把椅子。

再后来,我娘带着我,搬到了城东柳条子胡同。
我跟我娘过了一段很不安稳的日子。后来想想,一个女人家,独个儿带了个孩子,在北平城里住着——的确不容易!正因为如此,我以后便非常地疼惜翠红;我爹没怎么落着照顾他的婆娘,我就得好好照顾我的婆娘。我爹死以后没过多久,我接了他的班,可是不识多少字,没法儿像他那样做账房。那时候老掌柜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掌柜,已经接下了清水茶楼的生意。当然,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徐掌柜看我年纪轻轻、腿脚利索,又顾着我爹在世时候的情分,教我去茶楼里做跑堂。虽说是初来乍到,茶楼里的一些老伙计也都是我从小就熟识的;就这点来讲,我并没觉到多少多余的苦处,一干就是好几年。




仿佛就是一晃眼的事儿,我娶了媳妇。
亲事是我娘亲自挑下的。姑娘叫翠红,家中开着间小铺子,卖些针线手工活儿。家里父母都在,都是非常老实的人。不过对我来讲,最要紧的是她的言语与脾性,全都是那么可爱、合我的心思。为着干活儿方便,我跟掌柜的打过招呼,把翠红接到了茶楼后院子的那个房间里——就是我爹从前的小房间,现在供我所住。我出门的时候,她会为我搭上浆洗好的毛巾;我回来的时候,也多个人帮着倒一碗沫儿沏的茶水。有时在人前一同露脸,她穿着干净而合身的碎花外套,一点不觉得拘谨。我们站在一起,几乎是一对很体面的小夫妻呀!我看得出来,掌柜的一家子私底下也赞赏她:她正是那种善于过日子的女人,又本本分分,不沾上一丁点儿不妥当,与任何的麻烦。
话还得说回来。早几年徐掌柜也娶了亲,掌柜夫人是南街口米铺老板的闺女,据讲很有几分家业。偶尔我上街买些小物件,远远路过街口的铺子,会看到掌柜的那位白了胡子的老丈人坐在柜台后,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大门外熙熙攘攘的长街。我觉得他像是总在思考些什么,一些无关于柴米油盐、无关于他的米铺与生意的东西。那些都是我不能了解的,因此上我对这位老人敬而远之。有时候我看到掌柜夫人,禁不住觉得她也传承了些父亲的思想,她的一双眼总是满含着我看不懂的神采,像是金兴池里头游来游去的鲤鱼。
我爹还活着的时候,娘带我去过庙会。我攥着几颗晒到半干的山里红和大枣,望着池子里的鱼,兴奋得手心出了汗,连带着山里红都变得黏糊糊,留下深色的、泛着酸甜味道的汁液。
那对我来说,就是关乎「家」与儿时温暖最后的回忆了。




我娶了媳妇的第二年,广东战争爆发了。
缘由我并不知道——谁又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呢?跑堂的小程偷偷告诉我,这是因为蒋中正得罪了手底下的哪个不要命的军官,于是你打我,我打你,来来去去闹成一团。

「蒋中正有个镶玉的烟斗,据说是件洋玩意儿,特别漂亮。那天手下人立了功,蒋答应把烟斗赏给他。但是一来二去的也没赏,人家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偷偷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呀?……」小程一拍大腿,「结果,这才知道——蒋中正早把玉烟斗赏给一个戏子啦,压根没他的份儿!」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像是亲眼看见了似的。我也只是稀里糊涂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不过,要是我能有那么个烟斗,说不定也去打仗。」他自顾自地说着,看着挺惋惜。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就抬头看了看布满星星的夜空。长街上千千万万家店铺,有些已经打烊,有些还亮着明晃晃的灯光。我想那些灯光的后面,会藏着很多故事,男女老少,总有人会记得,总有人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娘对我说,人死了之后,就能变成星星;我爹是天上的哪一颗,我曾经非常努力地寻找过。
不过,即使找不到,日子也总得过下去,一天一天。
掌柜夫人叹了口气,把装着酱糖蒜的瓦罐仔仔细细压实,搁进后头的旧木柜里。
「唉,打来打去,先是东北,再是南昌,现在又闹什么革命!——迟早北平也要出事,真!」
「可不是!」小程说。「前几年,英国人打进了大沽口。什么时候进北平呢?我看哪,谁也保不住!」
我移过沉重的木门栓,心里莫名其妙想到翠红,和后院子里那群淹死的鸡崽。
徐掌柜摇摇头,合上账本。
「得啦!现在好歹还活着,又多指望些什么呢!」他朝我们笑了笑。「再者说,再难也总能够过去的!……总能够!」
不知道是安慰我们,还是安慰他自个儿。

——掌柜的话仿佛还没落着地,九一八事变开始了。

北平城东柳条子胡同里,仿佛一夜之间就人心惶惶起来。街上少了许多人,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鬼鬼祟祟的眼睛,在黑暗中,在白昼里,夜猫子一样打探着。风声里混杂着许多窃窃私语,仔细去听,又什么声响都没有。每个人的神色都像是覆上了一层阴影,只露出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目光与目光碰撞着,摩擦出不安与犹疑的火星子,在秋天的空气里浮动。
「哎,年青人。」院里晃荡的张婆神秘地捉住一个人的手腕,「这世道,乱啊。买对儿符吧?辟邪驱鬼的。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她的眼睛很亮,反射着奇异的光。于是年青人便用那惊恐的眼色去打量她,再匆匆忙忙挣脱了手腕,朝胡同的深处跑去。
「小四,你过来,过来。」
她发现了一旁偷看的我,招着手要我过去。
我直愣愣地走过去。张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怜悯;即便知道了,我也说不清这种神色从何而来。
「来张符吧,送你,不要钱。」
于是我的手里被塞了一张符。淡黄色的草纸,粗糙的感觉摩擦我的指尖。即使做惯了端茶送水的活儿,我的手心依旧能感觉到黄纸传来的温度,凉得像冬天屋檐底下冻硬了的冰柱。每年过冬前,我得把它们挨个儿敲下来,省得砸中了光顾茶楼的客人。
「几年来都不太平。谁知道以后能怎着呢?信我的,没错儿。回头好好去庙里拜拜,佛祖保佑咱们都升天,保佑……。」
张婆絮絮叨叨的嗓音环绕在我耳边,我心里像揣了拨浪鼓,嘭嘭嘭地越跳越快。
「小四——」
我没有回头。我的脚步也跟随着心里所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把张婆悠长而凄厉的喊声远远抛在后头。
「这世道,乱唉——」




「不管年头儿有多乱,总有咱们该做的生意。」
徐掌柜叹了口气,坐在榆木椅子里,喝着一小盅茶。自打上海事变之后,他再也没能喝上往常十块大洋一饼的乌龙茶;仅存的那几饼——用掌柜夫人的话说,世道这样乱,得留下来——「为贵人预备着」。
我看着掌柜的,他正慢慢晃荡着茶杯里壁上残余的茶渣。黄褐色的茶渍深深浅浅染了砂土烧成的表面,那是他最后两个紫砂杯。我只是沉默地瞧着,自打十六岁那年我死了爹,好像就没再遇见过什么贵人。硬要说的话,掌柜的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可是现在日本人来了,大家伙儿连自己都未必保得全,还指望贵人呢!
「小四呀。」掌柜叹了口气,「有些事儿真不能细想,想深了,人就连最后那点精神头儿都没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说起贵人,近来茶楼里真多出了些传言。端着茶壶辗转于川流不息的茶客之间,总能听到些滚烫的消息:东北的日本人多么可怕,张上尉和他的戏子情妇之间发生的事儿,以及洋胰子有多么便当——还带一股子香味儿!
而很多流言,大抵来自于那位张上尉与一个男人来了清水茶楼开始。
张上尉长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像一切北平的风云人物一样,许多人传着他的丰神俊朗,便有另外一些人坚持认为他丑陋不堪。然而两派人士共同赞成的说法似乎有一条:这个年纪轻轻就做了上尉、与北平的名角儿琳琅姑娘有一段风流情事的男人,曾经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清水茶楼,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喝了足足一下午的茶,而且在许多天后,才泄露出去——就算还不知道那人是谁、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张上尉,光是这个不清不楚的消息,也够茶客们低声讨论许多天。毕竟,张上尉可是孙师长手底下一等一的人物。
而那位素未谋面的戏子,也不免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仿佛只要褒得多了,贬得多了,她就能凭空跑到大家面前,唱上一段儿似的。
不过,徐掌柜从来不谈这些。是不是由于他已经有了个很漂亮的夫人,而用不着再去想着旁人的婆娘呢?这我可不清楚。
我想着,把一壶滚烫的毛尖儿就着煮花生米,搁在一张由于年头太久而微微裂开木纹的桌子上。
「茶给您搁这儿了——」

不管怎么讲,日子还得过下去。
说得真对。




翠红怀孕了。
为着她的身体,我把她送回了家里,有我娘帮忙照顾着,总比我一个大男人要更懂行些——而我回来时,却觉得茶楼里仿佛添了些不一般的气息。

往常这个时候,陆陆续续该坐着些茶客,大堂里却一个人都没有;我到后院去收拾了柴火,换过一条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抹布,回来时就看到厢房的门紧闭着,里头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
「小四!」徐掌柜抬高音调唤我。
「掌柜的!」我迎上去。
徐掌柜抬起手,越过肩膀指了指厢房里头。
「那几位,你得多照看着点儿!」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似乎很小心地这么说。
「是军爷?」我也不由得谨慎起来,说了这几句话,仿佛用着极大的劲儿。
「军爷?——就算是吧!」掌柜的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去吧,上茶去。」

我懵懵懂懂地离开。
从掌柜的话里头,我品出点与往常不同的意思来。但这个意思跟我像隔了层纱网子,只能模糊看出大概来,可是说不清楚;由这种模糊里,不祥的气息浮动着,让人非常的不舒服。
我慢慢走到包厢门口。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风掀起蓝色的布帘子,漂洗过的蓝里透着陈旧的白,刺得晃眼。我打了个哆嗦。

「几位爷的碧螺春——」我清清嗓子,掀开帘子把茶壶端进去,跟一套茶杯一起放在桌上,「您几位慢用!要什么尽管招呼一声!」
「嗯,茶壶放那里吧,我们自己来。」说话的是左首的男人。
我抬头偷偷瞅了他一眼。年龄不大,估摸着不到三十岁,长相倒是很有些漂亮,几乎可以用清秀来形容;瘦削的身材却并不显得寒酸,笑得也非常温和。但是从温和里,却隐隐透出一股狠厉的气息来,让我想起茶馆里众人流传的那位与名角儿有一段儿的男人,与很多年前那位姓陈的老爷。
「好嘞!」我匆匆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唉,顾先生,看您,吓着人家伙计了。」女子的声音,清脆温和,带着笑。
包厢里几人都笑起来,我低着脑袋,退了出去。

自打翠红怀孕之后,我回家的时间增多了些——这都是因着掌柜的照顾。我很希望能多出些力;而茶楼,却似乎一天一天不可避免地清净下去。街上的铺子十个里头已经倒了七八个,原本一早就熙熙攘攘的长街,现在几乎见不到人影。就连太阳也像躲着什么似的,成天成天不肯冒出头来。
「唉!」小程又叹上气了。
「一个大男人,别整天整宿地叹气,象什么样子!」掌柜的皱眉头。
「可别这么说!」小程说,「您看看,掌柜的,咱这茶楼还剩下几个人?」
「不是还没饿着你吗?」掌柜的摇摇头。
「得啦。」我拍拍小程,「你看看街面上那些茶楼,原先跟咱们一般大小的,也都七零八落了。清水茶楼可还没关门大吉呢!」
掌柜的点点头,一言不发。他的岁数已经不算小了,然而腰板还非常地直,一身长褂,犹带三两分年轻时候的书生气。我看着掌柜的,时常想起他那位白胡子的老丈人:老丈人的米铺早已倒闭了——没有米可卖。但那缕精气神,像是由着掌柜夫人的承接,进而过渡到了掌柜的身上。我擦着店里的桌椅,“莫谈国事”的纸条大大贴在墙壁上,泛黄卷边的纸,墨迹有些斑驳零落,却依旧能够看得很清楚。




冬天快要过去了。
街面上的人影依旧不见多,雪却自顾自融化开来。随着天气转暖,太阳露面儿的机会也变得多了些,叫人心里几乎多了些希望。上海事变之后,物资似乎一下子便缺乏起来,然而清水茶楼却依旧开着,尽管一个月也挣不上几块大洋。

晚风四起,已经入了夜。我和掌柜的打了招呼,虚掩了门。

哐当!

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我一把推开门,眼前一阵白影闪过去,徐掌柜跌落在地上,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
「掌——掌柜的——」我的脑袋轰一声响,连忙跪下身子去扶他。
「……不,没事儿,不碍着的。」掌柜的摇摇头,撑着冰凉的石板地爬起来,弯着腰咳嗽了几声。
「——茶楼还能往下开,」我语无伦次地看着掌柜的,「掌柜的,你说……」
「茶楼?哼!」掌柜的笑了一声,「茶楼开得下去,我可过不下去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别想啦。」掌柜的拍拍我的肩,「回家吧。」
「——掌柜的?」我试探着问道。

一时间没人说话。北平城里的风扫过青石板铺的长街,灰尘被挡在上了门闸的漆木门外头,吹不进来。隐隐有些喧闹的声音,离得很远,听不大清楚。四下里都是黑暗的,门板上的缝隙留了细细一道光线洒进来,歪歪扭扭勾画在地面上。

「——你回去吧。」掌柜的叹了一口气,说。


第二天。
我拖着混混沌沌的步伐往前走着。长街上的人似乎比往日还要拥挤,吵吵闹闹的,我一路推推挤挤到了清水茶楼,周围的人群黑压压围成一片,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
「借过——借过——麻烦让些路,谢谢!这大清早的还得上工哪!」我斜着身子,挤进人堆里头。
「掌柜的都上吊啦,这上的是哪门子工啊?」人群里有声音说,极小的,然而我听得很清楚。
我心里一凉,顺着人们的目光朝地上望去。
掌柜的就躺在那里,躺在清水茶楼的大门口。脖子上仿佛有条长布挂着,不知是死是活;被踩得掉了漆的门槛上,翻倒着一条长凳。我踉跄地向前几步,蹲在掌柜的边上。

「掌柜的!掌柜的——」我抓住掌柜的肩膀,拼命摇起来。
「别晃了,早没气儿啦。」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着。
我盯着掌柜的脸。自打我爹死了以后,是掌柜的照应我十多年。就某种意义上讲,他几乎成了我的叔叔,或父亲;而现在,他就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脸色青白,透不出一点能让人觉出他还活着的征兆。口里似乎还微微地出着气,我低下头仔细分辨,心里却莫名觉得,也许掌柜的已经死了。和身体能不能动弹毫无关系,我只是忽然这样想。日子难过,但总要过下去——那可是掌柜的亲口说的呀!
「——小四儿!」
一只手揪住了我,我懵懂地看过去,是小程。
「别操心掌柜的啦,赶紧回家去!你家老太太才叫我过来找你!」他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却像是隔着从东直门到西街口那么远的距离,与喧喧嚷嚷的人声混杂在一起。

「你家婆娘要生了!」




我赶到家的时候,外边已经有些将要下雪的征兆。黑压压的云翻滚着卷起来,一层叠着一层,叫人心里感到憋气。胡同口的大槐树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要倒向旁边的屋子,连着歪斜的石墙和里头住的人,一起砸个稀巴烂。柳条子胡同的住户们家家户户关紧了窗,努力压着北平人那点儿爱打听的性子,把冷风跟一切的坏消息通通关在外头。
没等我绕过那棵树,就听到屋里传出来熟悉的哭喊声。
是翠红。
尽管屋里窄,我还是一眼望见了炕上的女人。平时里精明利落的神色早不知道哪儿去了,正躺着不敢动弹,满头是汗——我不由得同情起女人的苦处来。可就算是这么着,从那间或一张的眼睛里,还能看到点儿光彩。
看我进去,我娘点了点头,眼神里蕴着些不易察觉的欣喜。谁不希望趁早抱个孙子呢!同样欣喜的还有张婆,她除了在院里晃荡、捉住年轻人推广手相之外,也顺带着负责接生。
「肯定是个大胖小子!」她捏着翠红的手腕断言道,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边为翠红担心着,一边我不免有了点儿心动。翠红将要生一个儿子,再过几年,儿子长大了,免不了又多许多欢喜,与麻烦。可那算什么呢?王家传下了根儿呀!年月依旧地不太平,可我即将要作父亲了!
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男人向来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正因为如此,我心里觉得应当格外的疼惜翠红。她大着肚子的时候,尽管茶楼里事情繁忙,掌柜的也总会给我假,准许我打声招呼就跑回家。
——这会儿我想起掌柜的,又觉得他似乎还活着;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救下来的,我离开的时候,他可是还有着一口气呀!
我站着笑,手与脚都仿佛不知道该放到何处去。胡同串子里的风更大了,瓦缸顶着的大门似乎朝屋子里倾斜,每一扇白纸糊好的窗都叫人压抑,每一根草叶都不得安宁。我睁着眼,只是瞧着我娘与张婆在屋中打转,忙上忙下。

到了晚上,情况未免地有些不大对。翠红还是呻吟,可是面皮上一层血色已经不见了,倒是隐隐透出点青白来。张婆低声念叨着,又捻了捻她的衣角;可是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并没像她期待的那样能叫人安下心来。翠红的脸更白了。
张婆伸出她短粗的手指,掐了掐翠红的眉心。她极短促地翻起眼皮,略微抽搐了一下,然而呻吟声却越来越低下去,几乎完全听不到了。床榻上铺着的褥草已经被汗染得深黄而凌乱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绣花的破棉被,那是翠红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天色乌沉沉的,我忽然想起了我爹,我那个得了治不了的病、没有福分看我娶了婆娘的爹。

「她快要不行了。」张婆直起身子,低声说。

房间里一片寂静,翠红断断续续的低吟是唯一的声音。外面的风仍在呼啸,我却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直挺挺地站在地上,脑子里似乎有无数的念头在盘旋,有关翠红,有关最终没有活到最后的徐掌柜,有关我苦命的娘。
娘哆哆嗦嗦地掐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把我拽回现实,拽回大雪天里摇摇欲坠的灰泥与草屋。
「你愣着做什么呢?快去找大夫呀!」




我跌跌撞撞跑出门。北平冬天的冷风从胡同口卷进去,刮到脸上变了刺刀,叫人生疼。长街上没几个人影——大年夜,大家都守着自己的爹妈儿女,又哪里能找到大夫呢?
大雪越下越大。家家的窗口透出明亮的灯火,亮黄色的,小时候我曾经在这样的火光下做着手影,我看着墙壁上映着的鹰一下下拍打着翅膀飞走,而转眼间,就飞过了这么多年。我踉跄地顺着白茫茫的长街向前奔跑,跑过胡同旁的大柳树,跑过街口关着门的米铺,跑过渐渐密起来的人群。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像是北平城在长久的压抑中所积压的力量,都在这一天释放出来;眼前像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在往什么地方跑,已经全不知道。往日所熟识的街景与店铺,今天都像是融在一处似的,人影晃动,声音嘈杂。我只是跟随着脚,脚自己往哪里去,我也就跟着往哪里去。

「封街——封街了啊——」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叫,更多的人纷纷攘攘吵闹着,空气里全都是躁动不安的声音。
「封街了——」
我朝前跑着,猛地被人推了一把,几乎摔倒在地。
「让、让我过去!」我挣扎着往前冲,「翠红要生孩子,我、我要找大夫……」
「什么翠红翠绿的!」几双穿着警靴的脚接近,几双手抓住我,把我硬生生拉开。「滚!你是不要命了怎着?」
「我要找大夫——」我死命挣,挣不开。
「大夫?还没人给孙师长找大夫呢——告诉你,今儿这里可闹了大乱子,多你一条命不多,少你一条命不少!赶紧走!」
……

什么乱子?
我来不及开口。人群哄然而至,像水一样卷走了我。
我跪在地上,十指深深地插在雪里,感觉不到冷。我周围的景象渐渐模糊,像城西老房子里的镜子,带着繁复的纹理与花样一块一块碎裂,我听见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融化在风声里,所有的光影都开始旋转,凝成一片刺眼的白。混乱的念想充满我的脑海,我的耳朵里最后回响着的,是张婆那凄厉的喊声。

「这世道,乱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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