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cats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桌上有猫咪

救命我室友变成咸鱼了[短篇/黑色幽默/微惊悚]

谨以纪念送给我一个咸鱼抱枕的潮狗师姐,以及我们那些身为咸鱼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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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室友变成咸鱼了。

别误会,我说的不是用来下饭那种。

“咸鱼,出自电影《少林足球》台词‘做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呢?’意指没有梦想混吃等死的庸人,在游戏文化中常用于指代在在线游戏中既不愿投入时间,又不愿投入金钱,经常拖别人后腿的玩家。此词意与‘大佬(dalao)’相对。”

我室友潮狗,现年二十,长期单身。每天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床上窝着,打他的一刀999级爆装备送神器;这是我能看见他的情况。更多的时候,帘子拉着,里面时而冒出光芒来。面对那张床铺有时发生的持续震颤和偶尔爆出的单音节词,我也只好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幸好那种震颤通常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我看了看表,震颤已经持续了接近半个小时了。
“你在干嘛呢?嗑伟〇了?”我皱眉,望过去。
震颤依旧不断,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喘气声。
我叹了口气,下床,走到潮狗的床前。
“你影响我背单词了哥们。给你十秒钟,快停止你的低频振动,然后换一副可以让我看见的姿态。我要拉开帘子了。”
——
“潮狗?!”我大惊。
床上哪有什么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鲜的咸鱼。
我室友变成咸鱼了。
真的。

“呃……潮狗?”
现在他看起来和真正的咸鱼没有什么两样了,只是更大、更湿润一些。他的鳞片灰灰的,身体好像有些潮湿,下面不断渗出盐水来,把床单都沾湿了。
我拿起黑色中性笔,试探性地戳了戳咸鱼。我可不想用手碰这玩意儿。
咸鱼被我戳中,痛苦地扭了好几下:“水……我要水。”
“你不是咸鱼吗?为什么还会缺水?”
我弯腰盯着他的眼。眼睛浑浊,白眼珠很大,黑色的瞳仁直直望着我——或者我身后的墙,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机。
“我不知道啊。”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喷吐出一些令人不适的咸腥味。我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继续听着。
“但是我知道,我需要——噗嘶——咳咳——水。”他说。
“我去哪儿给你找水?”
“楼——楼下有卖矿泉水吧?”
“那个好贵的。”我翻白眼,也太奢侈了。
“拜……咳咳,拜、拜托……”
“不。就用自来水,你凑合一下好了。”
明明都变成鱼了,还这么麻烦。我嫌弃地拎起一个桶,去厕所接了半桶水,把床铺上的半死不活的咸鱼拖进了水桶里。
“扑通——”
鱼身整个没入水里的一刻,我以为接触到水的潮狗(现在是潮鱼了)会像往常接触到鼠标和键盘一样,周身散发出幸福的光辉,快乐地沉没在水里,就跟他平常沉没在液晶显示屏里一样。
但是并没有。他开始拼命地扭动起来,带着桶中的水都开始剧烈地翻涌,还有许多溅了出来。
“你这样会把地弄湿的。”我说。
潮狗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在桶里扭动着。
我赶紧往后躲了一大步,防止被那些污水溅到。
盯着咸鱼看久了,我居然感觉有点饿了。
让他接着折腾去吧,我得吃饭去了。

——

我满足地抹抹嘴,竹荚鱼干盖饭永远都是那么好吃。
“我回来啦。”
我打开门,望向地上放着的那个桶。
桶里好像终于安静了。

我凑过去。潮狗肚皮翻白,凸起的眼珠瞪着,朝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了。
“喂?”
没有回应。
我突然想起养鱼需要用放置过一段时间,除过氯的水。
他死了。
是因为水吗?还是我出去的时间太久了呢?
我不知道。
天色还亮。透过常年拉着的蓝布窗帘,有些昏暗的光线照进屋里,我一个人站在地板中间,面对着桶里我唯一的室友。

后来,我把装着死鱼的桶拎到了阳台上。
倒掉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难道埋了?感觉又有点奇怪。
而且,怪恶心的。
就在阳台上放着吧。
我躺回了床上,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我是被一刀999级的声音吵醒的。
转头望过去,潮狗果然正坐在床上,鼠标和键盘飞舞点击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巨响。
“潮狗?”
他没有理我,专注地打着游戏。
我呆了一呆,起身拔掉了连接他电脑的电源插头。
“你干嘛?”他愤怒地瞪着我,眼珠凸出,像极了一条鱼。“我都要赢了!”
“没事。”我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等着那小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重新插上电源,然后尽情地报复我一通。

我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我闻到熟悉的腥咸味,转头望过去,床上已经空了。
只剩下快要干涸的一摊水渍,静静地泛着白边。

[原创]一盒TT的自白(物拟/黑色幽默/BL成分有)

今儿天气挺好。

不过当然,锁在这么黑漆漆的抽屉里,天气再好我也感觉不到;我是听外边的小男人说的,确切来讲,应该叫作我的主人。尽管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老杜说了,管一个每天被压在下面艹的叫主人,未免有失形象,所以他只叫他小男人。不过当然,我们叫他什么,他是完全不知道,也不会在乎的。小男人永远只知道他看到并相信着的东西。等他或许终于知道的那天,不是他要死了,就是我们要死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问老杜是谁? 

他是盒套子,跟我一样,不过比我更先装进抽屉里几周。他是我的朋友,是我曾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唯一的聊天对象。以前我们都摆在货架上的时候,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过来,买走了他。再后来,一个清秀的小男人——我现在的主人,噢对不起我又叫他主人了。老杜如果听到的话会狠狠地吐槽,他就喜欢吐槽,特别是来到了这家之后。事实上,在抽屉里重新见到他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们还能再相遇。

 毕竟,我是冈/本,而他是杜/蕾/斯。

 我的生活日复一日,就是被放置在抽屉里,和老杜以及其他的一些杂物相处,例如黑色中等粗细的带按钮的笔,以及西瓜味的KJ液等等。虽然老杜后来告诉我,那支笔其实是根按/摩/棒;这我可不明白,他伪装得太像了。我只见过货真价实的笔,在便利店的架子上与我穿过两排肥皂与牙刷隔海相望。那些笔好像都不怎么爱说话,完全不像抽屉里的这只冒牌货,每天滔滔不绝地和我们交谈,更准确的是,他不停地说话而我们偶尔回答。他说他的名字叫王纳德•克里斯本•220V,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以前很有名的某个同性恋为他们的家族做出的巨大贡献。

 「那220V是什么?」

 「那是我的标准启动电压,我比较希望你称呼我王•克里斯本,亲爱的。」 

可我永远记不住那么复杂的名字。因此直到最后,在我和老杜的语言里,他的名字只是220。

 再来说说那瓶西瓜味的KJ液。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当不停说话的220问他关于名字的事的时候,他只是低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瓶口漏气了吗?」我问老杜。 

「我想——他大概不爱讲话吧。」老杜说道。紧接着,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他讲了个老笑话,把220V的按/摩/棒逗得哈哈大笑;而我在心里,也默默把KJ液称为“西瓜”。 

西瓜是小男人买的。而买走老杜的男人是小男人的爱人,这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非常纯情的室友关系,直到老杜提醒我,两个单身的男性室友不会在抽屉里放一大堆情/趣/用/品,而且据他观察,装着类似物品的抽屉不止一个。老杜的观察力很强,是真的很强,他说他是英国第一品牌的套子,超薄的,绝对不能辜负家族名声。 

「老杜是英国来的?舶来品?」220耐不住寂寞地插话。

 「Made in China。」老杜从容不迫地答道。 

「……」

 「国货,质量差。」西瓜冷不丁出声。

 「得,这位还是一愤青。」220小声说,朝我挤了挤眼睛。 


即使是关在抽屉里,偶尔我也能见到阳光。小男人平均每周三至五次会打开我们的抽屉,从里面取出某一两件东西,有时候是他的爱人负责拿。那种时候我能看到从抽屉拉开的缝隙里有稀薄的光线照射进来,被西瓜的透明瓶盖反射出白亮亮的光,有些晃眼,从光线里我能推断出现在是白昼或是黑夜。

 220非常苦情地说这种光线让他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他爸妈给他起名字之前的时候。对此我深表怀疑,他对“亲人”的定义是什么,是同一批生产出来的按/摩/棒们,还是机房里成千上万的模子与金属。但是还没等我问出这个问题,220就哭了,梨花带雨的,幸好我和老杜的盒子外层都有塑料膜。

 而对于我,一切都不会那么复杂。套子的生命非常短暂,基本上主人爽完了,我们就挂了。所以开头我说过,要想小男人注意到我们,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老杜以前经常说一句话,就算是超强持久,迟早也要耗光电量——220总是在这时候絮絮叨叨地表达他觉得老杜有影射他的嫌疑。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因为抽屉外边的两个人每天的日常行为耳濡目染导致老杜有感而发,不过我想他的意思是说,即使是套子,也是有保质期的。在我过期了之前,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我撕下一点点外壳给220擦了擦眼泪,安慰他不要想那么多。 


西瓜哼了一声,把自己挪进了阴影里。 

西瓜最近的情绪很不好。作为一瓶口味非常冷门的KJ液,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小男人会喜欢用它。我跟老杜当初在货架上紧挨着排列的时候,听周围各种品牌各种口味、有着各种不同波纹的套子们不厌其烦地向我们灌输他们的xxoo价值观——虽然我从来不明白作为一种H辅助工具,他们的价值观从何而来。无论如何,吐槽别人都是一项非常容易无师自通的技能;所以那些套子们大肆宣扬着草莓味如何流行的同时,也不忘对其他所有的KJ液口味进行毫不留情的批评。 

这些事情西瓜当然无从得知。但是当某一次220照例讲述着他从前在外的所闻所见时,不小心说溜了嘴,说很多人偏爱sexy的草莓味道,这是个事实。那个下午我们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小青年的愤怒,西瓜花了至少五个小时来向我们表达他有多么多么不愿意服从众人成为一瓶草莓味的KJ液,而是坚持做自己,西瓜就是西瓜,西瓜味也一样受欢迎。演讲从白天持续到了黑夜,之所以我仍旧存有时间概念,是因为这个时候抽屉突然打开了——像是为西瓜的话提供有力证据一般,他被一只我们都很熟悉的手拿了出去。

 「……」

 少有的沉默,紧接着,就被220聒噪的说话声打断。 

「诶,你说他现在,是不是觉着自己挺幸福的?」

 我们面面相觑,抽屉外,隔着厚厚的隔板传来了小男人的喘息声。 

「应该是吧。」我耸耸盒盖。

 小男人的突然发情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可不想再把整个晚上都耗费在不同凡响的KJ液的自我表达以及自我宣泄中。虽然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发发呆总是好的。 


不过其实自从220来了以后,我就很少有能自在发呆的时候了。

 220这家伙非常有意思,和他交谈总带给我一种哲学家的感觉。偏偏他又极其地唠叨,如此矛盾、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同时出现,连老杜也对他表示了兴趣,愿意和他时常聊聊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抽屉几乎无法安静下来的原因。

 「你说,咱们的抽屉外面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大抽屉?」

 「如果有一天主人两口子都消失了,他们的位置会被谁取代?」

 「说起来多奇怪,我们只记得以前的事情,却从来不能预知以后的事情。」

 「假如某天一切都会结束,那会是什么样子?」

 「要是能离开这里,你们想怎么生活?」

 ……诸如此类的问题。220似乎永远在思考,想着一些奇奇怪怪、我从来都想不明白的东西。但是这次,老杜却替我作出了回答。

 「如果能离开的话,就重新溶解,造成一艘船的一部分。也许是快艇,甚至远洋游轮。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出海,驶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老杜的梦想。

 「老杜,你的梦想好扯。」

 「不觉得很美好吗?跟当套子相比,我宁愿当船。」老杜幽幽叹了口气。 

「没什么区别啦,干活的时候都一样天天浸在水里。」220一针见血地指出。

 西瓜发出了貌似嘲讽的一笑,瓶子里的液体抖了抖。

 「笑啥。」

 「理想主义者,全是空谈。」西瓜哼唧着。 

220挪动过去,用他的震动按钮碰了碰老杜的盒盖,以示安慰。 「别管西瓜了,他就那样,你也知道。我想他的意思是,嗯,这个理想挺不错的,至少我觉得挺不错。」

 220看起来非常诚恳,他一直非常诚恳,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他还是个非常不错的伙伴,除了说话太多以外。我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套子被拆封使用的时候,那时候老杜被用了将近一半了,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理想除了在被用的时候能给小男人带来最大的快感之外,还有着这么高级的内容。 

「我其实很想看看大海的。」老杜的纸质外壳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忧伤,是不应该属于一盒养尊处优的安/全/套的那种忧伤。别问我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同类之间的直觉就是如此奇妙,很多时候。

 我竟然无话可说。


 在几乎封闭的抽屉里,日子漫长而单调,仿佛不断倒回的磁带般了无变化。有时候我忍不住会试着在脑中描摹抽屉以外的世界,我知道这里是卧室,角落里有一个垃圾桶,而抽屉对面斜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大照片,两个男人的。我知道他们一起住在这栋不算很大的小套房里,有各自的房间,不过大多数时候一起睡。客厅非常明亮,有着宽阔的玻璃窗,卫生间总是收拾得很干净;这是220告诉我的。

 「你要知道,我经常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被使用。」220非常自豪地告诉我,我顿时觉得小男人两口子被自己的按/摩/棒出卖了。 

下面的抽屉里应该放着的是一块表,之所以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它日夜不停地咔哒作响;老杜说在他来这儿之前,那块表就一直在那里了。表的存在让我感到一丝幸福,它至少让我知道时间在流逝,没有将我抛弃在漫长的黑夜里。小男人是怕黑的;每次门口的方向响起他开门回家的声音,都会伴随着灯开关“啪”的一声响,然后,从抽屉狭窄的缝隙里就会透进熟悉的一线微光。

 为什么人会怕黑呢?

 「这种问题很不像是你问的啊。」老杜无奈地抬起盒盖碰了碰我:「我以为你够了解小男人了,他一直都是那样的。」 

「……因为光线太差的话,很容易插错位置嘛。」这是220的回答,「不过当然啦,要我说的话,应该是黑暗喻示着危险而光明就是安全吧。」

 「胆小的家伙。」西瓜冷哼。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西瓜总是唧唧歪歪发表他的真知灼见,220永远絮絮叨叨,而老杜依旧淡定地生活,怀着有一天能看看大海的伟大理想。无疑,跟他比起来我是没什么理想的;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做一盒称职的套子。尽管我身体里的内容物在日渐减少,也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我们的生活会如此不同。 直到后来——西瓜不见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电视剧里的离别情节,要知道,那样的情节永远不会在两盒套子、一根按/摩/棒以及一瓶口味奇特的KJ液之间出现。只是在某个非常普通的晚上,西瓜像以往一样被那个男人用两根手指夹了出去;正当我们照例非常八卦地感叹了一下那两根手指的长度、半径和小男人的性福程度之间的正相关系数时,老杜忽然“嘘”了一声。

 「你们听。」他说。

 我顺着老杜的意思侧耳倾听,就连220都沉默了下来。

 「这瓶要用完了,下周买新的吧。」男人的声音,伴随着一点水声。 

「好嘛。诶……你别…慢、慢点。嗯……」

 …… 

拜托抽屉板差劲的隔音性,小男人和他爱人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他是不是只剩个瓶底儿了?」一阵静默之后,我说。 

「看开点,每天都有无数瓶KJ液被用得底朝天的,西瓜只是其中的一瓶而已。」220看起来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不过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

 老杜叹了口气,看起来很像西瓜。 

「别太难过嘛。」220有些局促不安,他尝试着安抚老杜,看起来格外无助。

 我好像什么也没想,但是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却不知不觉逼近,挤得我几乎动弹不得。我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些东西开始变化,关于西瓜,关于我和老杜,关于220。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个预兆;西瓜的消失,几乎是一切开始渐渐倾塌的序章。也许那时候我就有所察觉,只是拒绝去想,毕竟,我还有老杜和220。

 一直过了很久,西瓜也没有再回来过。 事实上,从那惴惴不安的一夜过去之后,220就一口咬定西瓜只是被换了个地方摆放,例如旁边的书柜上之类。作为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被拿出去使用完毕还能完好无损地放回来的情/趣/用/品,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话,不是吗?虽然私下里220不在的时候,老杜告诉我,西瓜是被用光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不过当然,大部分的时候,我们依旧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像以前一样,度过在黑暗的抽屉里的每一天。

 「说起来,我好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你们俩能一直在这儿?」220看着我们,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是说,通常来讲,应该没有能用好几年的安/全/套吧。」 

「可是我们没有到这儿好几年。」我说,「在这个抽屉里,我们应该只呆了七八个月吧。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它一天天变冷了。」 

「但是就算是两盒套子用了七八个月,也很奇怪。」 

「小男人和他爱人不怎么喜欢戴/套。」老杜非常淡定。 

「还有,我们是大容量包装。」我补充道,「便利店里货架上最实惠的那种,你知道,优质橡胶,加量不加价的。」 

「……」220语塞。 

是的,天气一天天变冷了。我能够感觉到气温的变化,不仅仅通过抽屉与外界的缝隙,还有小男人和他爱人每次拉开抽屉时,扑面而来的冷风。老杜戏称这样的温度容易让我们安/全/套的橡胶质量变差,220对此貌似不屑一顾——作为一款货真价实的优质按/摩/棒,他永远不需要担心类似的问题。不过接下来,他又忍不住凑过来,问我需不需要他暂时开启一会儿,这样他就能散发一些热量来暂时提高抽屉里的温度,保护我们不至于冻坏。说真的,我非常感动,不过还是告诉他不用了——我并不认为小男人会对装在抽屉里忽然开始自动运转的按/摩/棒坐视不管。

 即使冬天的脚步一天天到来,小男人和他爱人的“运动”也从未停止过。相反,像是贯彻“摩擦生热”的宗旨、秉承着科学精神的现实应用,他们H的频率不减反增。

 「天啊,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这么冷的时候,还这么有精神。」220抱怨着,把身上由于刚刚又一次的清洗而产生的水珠擦掉。

 「只是因为抽屉里太闷而已,忽然打开抽屉你才会觉得冷,其实外面不会很冷的。有暖气呢。」老杜说,「事实上,这个温度对人来说好像还有点儿热。」

 「——完全不考虑按/摩/棒的感受嘛。」220假装抱怨着,不过我知道他其实很高兴,为自己能够频繁地使用而高兴;而另一方面,从种类上来讲,他也不是什么损耗品,不用担心越用越少的问题。但是作为套子的我和老杜——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某一天,趁着220又被拿出去履行职责,我终于下决心跟老杜谈一谈。 

「老杜。」我严肃地说。

 「嗯?」他斜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难不觉得他根本就是猜到了我想说什么。老杜总是这样的,经常在我没有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想要表达的内容。从很久以前我们还在货架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鼓起勇气,还是决定说出来。

 「老杜,你……快用完了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我的塑料纸包装都开始起皱了。

「应该是吧?」老杜笑得格外淡定,「我没仔细数过。」 

“没仔细数过”,这个答案太像他了。但这不是我想表达的;我到底想表达什么,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有个瞬间我想像人一样拥有充满力量的手臂,与灵活多端的手指,这样,我就可以慢慢抓住那些我来不及说的话,与来不及看清的瞬间。

 「……果然还是过一天算一天吧。」老杜笑了笑,移开目光。 

那之后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因为小男人和他爱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H,他们好像吵架了。老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我、和220插科打诨,继续着每日的日常娱乐。我醒着的时候和他们一起笑着,但在我入睡以后,却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我常常觉得分别的时候就快要到来了,梦里西瓜撑着碎掉的瓶身朝我愤怒地吼叫,老杜笑得轻松,一如既往,而220把他的充电插口里塞满了安/全/套,然后,我就被用光了。

 不安的梦境,常常导致我无法好好睡眠。有几次小男人把我拿出来,还会说一句,咦,这套子怎么没有原来有弹性了。我非常无奈地想那也没办法啊,就算是套子,也会偶尔失眠的嘛。

 这样的夜晚过了不知道有多少。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睡着了。 

而醒来的时候,我失去了老杜。 


那是个很平凡的早晨。我知道那是早晨,因为电视开着,里面有早间新闻的声音。背景音突兀而不协调,我仔细听了听,猛然发觉那是小男人的哭声,压抑着,低沉而悲伤。我想问问老杜发生了什么,一转身却发现他不在原地了。我朝四周看了看,狭窄而光线微弱的抽屉里,并没有老杜的身影。 

「他去哪儿了?」我问220。

 「……被拿出去用了啊。」220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抽屉角落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老杜不会再回来了。他和西瓜一样,都去了我看不见、触摸不到的地方。也许这么说有点儿可笑,毕竟感叹再多,我们也只是一群情/趣/用/品而已,还是日日夜夜被关在抽屉里的那种。我想起从前认识的一些套子,他们是专门供给夜/店的,一个个对自己的生存目的极其自豪;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在自己有限的生命内发挥最大的作用。 小男人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在哭什么?」我脑中一片空白,问道。这个“他”是指小男人,我没有特别说明,但相信220应该能够理解。 

220闷声不响,我觉得他的笔身简直都开始绵软弯曲了。 

「男人死了。」220低低地开口。 

「什么!」我大惊。

 220没有说话。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哀伤,完全不同于他平常自娱自乐时作出的45°角明媚望天——准确说是望着抽屉顶部——的那种哀伤。

 「大概是车祸吧。」他的声音很轻,跟往常的絮絮叨叨完全不同,像云一样飘在我耳边。

 我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我眼前好像也飘起了白云,带我飞到从未见过的大海。 

从那一刻起,老杜的梦想,就成了我的梦想,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实现。在这个荒谬的情景中,如果能够一边透视一边抬高视角,效果大概是非常可笑的:一个哭泣的男人,两个悲伤的情/趣/用/品。

 我的头脑中充斥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的思维模模糊糊运转着,220的声音时近时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小男人的悲泣声终于把我拉回现实。那个声音像是加装了立体声音响,带着无法释解的悲伤持续不断击破我的外壳,钻进我内心深处;我知道,小男人也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

 我听着时断时续的哭泣声,仿佛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似的;事实上如果一盒套子可以承担那样沉重的感情,我一定也和220一起开始大哭了。按理说,作为一次性使用的情/趣/用/品,男人的离开应该会延长我的寿命,我应该感到开心,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可我没有。我只是悲伤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从那以后,我在抽屉里唯一的伙伴成了220。老杜不在的日子里,我们试图恢复曾经的没心没肺,讨论着所想所见的一切和新奇有趣的事情。但就连220也不再像曾经那么健谈,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会莫名出现突然的沉默,隔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回神,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讲下去。但我明显地感觉到,他和之前不同了。

 ——说不定再过个三五年,我们都会跟原来的自己不同。 

想到这儿,我又觉得作为一盒套子,我这话说得没什么立场。 

我突然开始想念西瓜,虽然他也没什么存在感,但至少他在的时候我们抽屉里还会多一点点的声音。

 「我说亲爱的,别这么发呆,他们又会觉得你的弹性都没了,你知道。」220凑过来,试图安慰我。

 「可是没有他们了。」我难过地盯着抽屉三合板制成的表面:「我们只剩下唯一的主人了——我是说,小男人。」 

「你还有我嘛。」我猜220是想抱抱我,他挪动了一会儿,却只是让按钮发出咔哒一响。220叹了口气,停止了动作。 

「那倒是。」我觉得我再不开心一点,好像对220也不大公平,于是我笑笑,「我知道了。」

 「……」220打量我。 

「嗯?」我看回去。

 「不如来猜点好玩的吧?」220又挪了挪,离我近了点,「你猜,是我先挂,还是你先?」

 「……这算什么好玩的啊喂。」

 220笑了笑,看得出他在试着努力寻找话题,让我从刚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甚至不惜动用黑色幽默。

 「诶,你知不知道如果是放在一篇BL小说里,我们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耸了一下盒盖:「不知道。」 

「接下来我应该向你表白,或者我向你表白!」220哈哈大笑起来,「再然后,我们或许应该接个吻,然后xxoo……之类的。」 

「……呃。」我语塞。

 真是很有220风格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说真的,我最近经常在想来着,如果我们不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而只不过是某个小说作者无聊的脑内幻想的话?」220若有所思。 

「有作者会无聊到,以四个情/趣/用/品为主人公写一个故事?目的何在?」

 「……说得也是。」 


春天到了。

 之所以会知道是春天,是因为有一次220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而同时我也感觉到,小男人每一次拉开抽屉,扑面而来的风都会有暖和一点的温度。220说话的语气也一天比一天轻快起来,我几乎感到好心情又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喜欢新开始的,仿佛喻示着一种新的生活,喻示着把过去一年的种种不愉快都抛掉。 

唯一没有摆脱的,似乎是小男人。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从悲哀里走出来,不过当然,我完全能够理解,毕竟他失去的是像老杜于我那样重要的存在,而又没有一个像220一样的好伙伴可以排解忧愁。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拿出220,笨拙地学着男人的手法,喊着爱人的名字,闭上眼沉浸在他的想象里。

 这些都是220告诉我的。 

「唉,人啊,就是这样。」220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最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替小男人难过似的。

 「小男人也怪可怜的。」我撑起盒盖,碰碰他的按钮,「至少,我们还可以聊聊天。」

 220没有反应,只是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嗯。」

 「220?」 

他不再回应我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微弱声音,终于彻底止住。 

我突然明白,老杜是对的。就算是超强持久,迟早也要耗光电量。

 220没电了。

我站在他旁边,发着呆。春天的风一丝一丝从抽屉与木柜的缝隙间吹进来,而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一度期待小男人发现220没电的事实,然后赶紧为他充上电,这样他就会被放回抽屉里,我们继续聊着日复一日的天,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也没关系。但是之后,我的希望就破灭了。

 那天小男人跌跌撞撞回家,像是喝了酒,脚步都开始踉跄。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他和男人曾经共同拥有的卧室,扑通一声跪在柜子的旁边,拉开抽屉。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

 「没电……了啊。」小男人低声念叨着,把220放回抽屉,转身去了浴室。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伴着水声与低沉的呜咽,我感觉心里好像也有某样东西破碎了。我不知道自己在220旁边呆站了多久,只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现实,我所在的柜子就又一次开始晃动。

 小男人沉默地拉开了下面的抽屉。当抽屉重新合上的时候,钟表夜以继日的咔哒声已经消失。我猜那只从未谋面的表是属于那个男人的,他到了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他的东西也即将随之而去。小男人也许要烧掉他的手表,或者扔掉,扔进我永远无法到达的大海,日日夜夜躺在海底的石头上,听着浪头打的红螺纹在歌唱。 

自此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抽屉好像很久都没有被动过了。我躺在这里,看着内部光滑的表层——老杜说这是一种叫贴面漆的材料。我记得那时候西瓜还发表了对于国产漆面质量的担忧,而现在他已经去了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他,还有他们。于是我就这么待在这里,回忆着过去的一些事,偶尔跟不再絮絮叨叨说话的220聊聊天。

 「哎,你说西瓜到底去哪儿了呢?我前阵子听见一个新闻,说是有个大姐OB放太里面了拿不出来,结果去了医院一顿检查,发现是根本就忘了放进去。哈哈哈哈,这个真逗。要是西瓜也是不小心给塞里面了,那可够惨的。」 

「说起来,我记得以前在货架上摆着的时候,听见他们陆陆续续给我讲过挺多故事……有一个是说他某个同伴以前去过高级汽车旅馆来着,多么多么奢华,好像挺厉害似的。不过这个以前跟你讲过了吧,不知道你听腻了没?」

 「老杜这下应该满足了吧,他大概已经被重新溶解了。不知道造成船没有?其实这个套子嘛,回收利用之后,能造成船的应该不多……不过人要有点理想啊,套子也是,该有点理想。咱们来祈祷怎么样?希望老杜能顺利变成船,看他一直想看的大海。」

 说着说着我又伤感起来了。怎么现在,我反倒比220还唠叨了呢?


 独自呆在抽屉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没有一分一秒的概念,也无法精确辨别白天与黑夜,因此我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是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这也是老杜说过的。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你只能一步一步往下走,想快或想慢,都不按着你的步调走。 

「咯吱——」 

我吓了一跳。从声响判断现在应该是快天亮的时候,小男人起身了。这跟往常不同,我仔细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想他应该是坐在床上发呆;过了半晌,床边忽然又传来一阵微微的声响,原来他已经下了床,慢慢走近床头的木柜。小男人的脚步声晃晃悠悠,非常不稳,其间还夹杂着微弱的抽泣,几不可闻。尽管如此,我依旧非常确定他在往这边走,伴随着那种哀伤而怀念着什么的情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我的终结了。


我抬起头,看看外面没有完全亮起的天空。抽屉里的光线一如既往地昏暗,但这个时候,我却依稀看见了光。无关于房间里惨白的灯光颜色,我的目光穿透抽屉脆弱的隔板,穿越房间平滑的墙面,越过客厅宽敞的窗,看到了明亮而温暖的朝阳。有人说,人在死之前会出现幻觉。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套子是否适用,但是在这一刻,我真的看见了那样耀眼的光芒。 

每个黎明都将会到来,不是吗?

 我又想起老杜了,我总是想起老杜,一盒安/全/套,说自己想变成船,看看遥远的大海。我觉得有点儿好笑,就冲着安静的220笑了起来。不对,他现在没电了,应该改名叫作王纳德•克里斯本•0V。

 我听到抽屉外面的声响,是小男人的声音。

 「这盒里只剩一个了吧,明天去买新的。」

 抽屉打开了,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我看到小男人熟悉而疲惫的脸,他自言自语着。 被打开的外壳扔进垃圾桶,我身体里仅剩的一个套子,我的灵魂仿佛分裂成了两半,如果一盒普通的安/全/套也需要灵魂的话。我的眼望着这个世界,我看着天花板,依旧是微微泛黄的光阴。我看到西瓜的空瓶子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和我的外壳并排在一起。我看到非常强烈的光线刺穿了我的最后一层保护,最后一个套子被拿出来,我看到小男人流着眼泪戴在了自己下身,手掌模仿着那个男人对他进行的动作。我好像看见了大海,老杜的影子静静地飘在空中,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在货架上挨着排着聊天时那样温和。

 我回头望去,原来我的视觉可以升得这样高。这是我第二次从外面看这栋房子,里面有一个伤心的小男人,和一群他从未了解过的物品的人生。我终于可以回答220问过的话,到了最后一切结束,不是世界将要消失,就是我们将要消失。 


于是一半的我,义无反顾跳出了窗口,飞向无边无际的海风与自由。 


而另一半的我,在强烈的摩擦与热量里,灰飞烟灭。 




(完)



后记:

 第一次写这么限制级(伪)的故事,其实只是缘于基友开了个脑洞什么的……说如果是套子拟人的话应该怎么写自述云云,由于这个设定实在太有趣而可写的内容也很多,就忍不住将其延展成文了(揍)私心最萌的是220,话唠哲学家什么的太可爱了XD 

这篇小说写了四天就完成,几乎是最快的一次了。一直想试试黑色幽默里带点悲伤感觉的文,如果看文的各位在大笑的同时感受到一点点辛酸的话,这个故事就算不白写了。

 BY三子